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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同窗(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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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移到她身旁,捧起脸蛋,看着她的眼球里的两个你,说:“你……长得好像一个我认识的人,你说的事,我好像听过……”她拨开你的手,迅速跑到我身边,仿佛你是一个有敌意的人:“我不要她去我家!”她的话你一定听到了,我看见你孤单地坐在那儿,默默收拾她的鞋,整齐地放在你的脚边,然后看着窗外飞驰的田园,似乎懊悔那一夜为何撵她。你从不曾如此软弱,空空洞洞,像一只被踩扁的瓶。

“去吧!她是无心的……”我催促她。

走了几步,她停住了,犹豫要不要接受你,我看见你张开恳求的手,用力抱紧她,仿佛这一抱再也不准她离开了。她低声说:“好吧,跟我回家!”泪滑下你的脸,你从不曾如此无助对一个孩子请求:“不要赶我走!”她揉皱你的衣,还调皮地咬住纽扣,像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又像真的要咬下纽扣才甘心:“你不赶我,我就不赶你啊!”你放任她嬉闹,仿佛要钻入你的身体般忙碌。你耳语着:“是啊,跟你回家,然后,然后参加小学同学会,我还是副班长呢!——”

“我也是副班长!”她从你的怀中钻出头来,搂着你的脖子,像一只**的番鸭,“你告诉我你们班长得什么样子,看一不一样。”

我看见你的脸上浮出神秘的笑,像一只瓶子准备倾倒海水:“我们这一班,叫孝班。

“谁都不相信我们班从入学第一天到哭哭啼啼唱毕业纪念歌为止,完全没有分过班。当时,全校只有十二班,每年级分忠、孝两班。这样的小学根本不需要智力测验分班、设特殊才艺实验班或其他把山羊与绵羊分开的教学伎俩。那时候,农村还是农村,我们完全没听过课外补习、英文数学辅导课或钢琴小提琴家教,当然,也没有近视眼镜和明星中学。我们全心全意玩六年,男女生一起打躲避球,夏天时打土芭乐(1)、莲雾;还在地上画方框组成两国抢国宝——我总是第一个被推死的,像是敌国用来振奋士气的牲礼。后来,国王把我调到内宫看守国宝——一粒石头。我唯一立下的汗马功劳是当敌军攻破我国时,把国宝藏在口袋里一溜烟跑掉了,他们在后面追,我死也不给。”

车到罗东,离晚宴尚早,难得一个不下雨的清明节,你们决定步行回家,说不定路上还会碰到一两位同学,在你讲述孝班的故事时突然蹦出来。

你说最怕跳土风舞了。游戏时,男女生忘情扭打乃天经地义的事,舞蹈中要求拉手搂肩甚至揽腰,听了就破胆。小学版本的“爱情检定法”,拉手就是恋爱,搂肩不就是夫妻吗?所以操场上,只见老师气急败坏,疲于奔命抓姿势不合格者,终于逮到一对天才,他们用两根树枝各执一端避免直接接触,老师命令他们上司令台,示范最正确的拉手搂肩法,底下的吓得脸色发青,勉强拉手总比上台接受公开表扬“夫妻”事实好些。但是,沮丧挥之不去,人人认为自己在舞蹈中被欺负了,课后纷纷跑去洗手——仿佛不洗的话,这辈子恐怕要嫁给他或娶她当老婆了。

除了不分班凝聚了感情,你们四十七个人都有亲戚关系。全班只有十四个姓氏:九个姓林,八个姓赖,七个姓陈……从孪生兄弟、亲姊妹,到堂兄弟姊妹,再来为同曾祖或高祖,最远的也不难找到邻居关系或从母亲娘家串出一条线来,照样喊得热乎乎。最尴尬的,还有辈分,叔侄、舅甥,甚至其中一个得天独厚,与另一位同学的祖母同辈。上一代“论辈不论岁”的宗亲观念落在这群同龄孩子肩上简直碍手碍脚,叔叔好意思揍侄子吗?堂弟能欺侮堂姊吗?亲戚关系很自然地要求每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学习更大的融合,而不是敌对。除了一两天时限的小争执外,从来没有发生寻衅报仇或围殴的校园暴力;当学校变成家庭、亲族、紧邻关系的延长时,没有一个小孩会在群体中孤单甚至受欺凌,偶发的私人争吵很容易变成两族谈判,双方“长辈”即刻出面理论、调停,末了,以一种“我会好好管教我的不肖子弟”的权威表情带走滋事分子。由于以父姓集结的各个亲族间,交叉重叠母亲从娘家带来的另一条宗脉,使得大多数人找不到立场,这面看不见的双纲大网使你们没有机会练习敌对或暴力,就连班上唯一具有外省血统的女生——她的父亲是撤退来台的山东人,不知何故流落到小农村来——你们从不曾取笑她的血统,母亲方面绵密的宗亲网路保护了她及其父亲。一切是那么自然而然,上一代用爱与信仰巩固了宗亲、乡情,你们延续它。

唯一的冲突是“‘国语’运动”,凡在学校讲方言的必须受罚。老师制作两个木牌,交给担任副班长的你执管,谁讲方言就把牌子交给他,他得想办法在放学前把牌子交给下一个讲方言的人,否则会在次日受到处罚。这场贼抓贼的“‘国语’运动”使你变成班上的“小特务”,连带地考验原本和谐的班情。你不了解为什么要强迫已经会说“国语”的你们放弃闽南语交谈。那阵子,下了课的教室弥漫着恐惧的安静,不说闽南语根本无法聊天,谁能用标准“国语”即兴搬演布袋戏里“藏镜人”与“小金刚”大对决呢?你很快发现自己被孤立了,在球类运动中变成男生们的敌人。他们摒弃贼抓贼的游戏规则,连成一气抵制木牌子,所以跑到大树下讲,附在耳畔讲,你束手无策。渐渐,端上台面了,有一天,你明明听到有人用闽南语讲“狗屎”,跑过去交牌,对方拒收,把牌子扫到地上,他说他是用“国语”讲“高塞”,“高塞就是高的塞”(狗屎就是狗的屎),虽然心照不宣,但言之成理,当然不能交牌。于是变本加厉了,“加爸”(吃饱)、“来兮”(来死)……纷纷插播到谈话里。某日,有人在黑板上写“懒觉”,底下开始窃笑,他贼溜地大声念:“懒觉!懒觉!懒觉!”全班笑成红脸关公。你没有交牌,这的确是标准“国语”,谁来念也是这个音。没多久,“‘国语’运动”就睡懒觉去了。

讨厌“‘国语’运动”并不代表讨厌外省人。你说至今无法用省籍观念划分人群,导因于童年时期那两个外省人留下的好印象。其一是同班同学的父亲,住在附近。你仍记得星空下的大稻埕,他与几位阿婆坐在长板凳上摇扇子、闲话庄稼的情景。他总是叽里咕噜一大串鞭炮的山东话夹杂几句荒腔走板的闽南语,她们则神闲气定地以闽南语对答。事后,你问她们:“听有?”“听无。”“伊讲啥你知?”“知。”那真是神秘不可解的包容。或许,把根扎入泥土深层的人自然而然拥有恢宏的胸襟,去容纳漂泊到小村来的异乡人,拨给他一片抬头天,让他可以娶妻生子,当他钉起自己的门牌,也一样是地瓜签稀饭的日子。

另一位是以校为家的级任老师,住在教室后面,用三夹板隔间,只有床及书桌,简单得像一张草图,你们打扫教室时也顺便打扫老师的家。他很胖,像吃过很多苦头才胖出来的,自知乡音浊重,尽量放慢速度讲课,加强板书,久之,也适应了。他是那种只要是孩子,就自然流露父性的老师,舍不得对学生凶。你们知道他一个人年节不像年节,总有人拎几粒粽子、黑草粿说:“老师,请您吃!”后来,学校拨给他一间小宿舍,你们兴奋得像准备一起住进去一样,天天催他搬。某日,他开心地宣布:“现在搬!”立刻抢扫把的,提水桶的,扯抹布的,一溜烟冲出去了,后头跟着捧书的,扛铺盖的,抬书桌的……满场飞奔,很像一个胖胖的外省爸爸带四十七个营养不良的闽南孩子准备“成家”了。校树如此青青,庭草依然萋萋,什么样的流浪史让他掉入这所小学校,你们不知道,只知道师生之间拥有共同的记忆;他教了课本上没有写的东西,你们给他成绩单上所没有的安慰。一个人被四十七个孩子记忆着,意味他已不再流浪。的确不再流浪,当他翻阅辞书,想把班上两个女生的名字改得独一无二、响叮当时,也许他正偷偷沉浸在做父亲的幸福里。你说,虽然只是更动一个字的部首,你也了解这种幸福的背后很苦,因为你是其中之一。

在崇山峻岭与壮阔海洋之间开展的这块母乡平原,你相信它是战神与美神交锋下的结晶。在任何一条春日的河域潜游,你都可以感受地底有一股渴望大变动的力量,在水草招摇间、河蚬吐纳间丝丝冒出,与另一股向往大安静的温柔力量——或为雨水、浮云、游烟,相互激**,共同汇聚在你以及所有的童伴身上,你相信这就是性格的来源。

像神秘的启蒙者召唤他们的学徒,你说山峦与海洋把丰富的想象与飞翔的心灵揉成一粒粒果子,撒在成长的路上让孩子捡食。你说当一轮血玉般红润的日头,水淋淋地,从开阔的天空缓缓向山峦降落时,你凝神注视,被震慑、吸引,寸步不能移,仿佛宇宙间只有你与它存在,而你的灵魂已向它飞去,攀升、翻腾,顷刻间站在山之巅峰,伸手,轻易地托住那轮红球,将它嵌在炸了叶的斗笠中间……落日已沉入山背,归鸟飞掠将熄未熄的天空,你回复为乡间路上褴褛的女童,却有饱满的喜悦流窜,仿佛,万里长空也不过是一顶镶着太阳的桂冠而已。你说秋季的海边,你在沙滩上躺卧或嬉闹;海洋呼啸着,召唤着,像一个忧郁的女神要求一只能容纳她的瓶子。亿万条女臂向陆地抓攫又绝望地退回,你决定像一只瓶子向她走去,滴水不剩地吸尽她,让她在你面前**淹溺太久的珊瑚肤体。你看到自己的灵魂已经俯身吮吸,急速撤退的海水在阳光中飞溅,发出蓝宝石似的碎光。你终于看到干涸的大陆块,鲨鲸跳跃、礁岩嶙峋,一艘艘沉船欹睡着,五彩鱼群舔食锈黑了的船体,你看到红珊瑚延展枝丫,很温柔地像舞蹈中女神的手臂,慢慢露出悬挂其上的一副副银铸骷髅……灵魂复位,一座海洋在体内奔窜使你重重跌坐沙滩,你挣扎站起,发现身体变成一只透明瓶子,蓝色海水正在攻击红色的心脏。你必须释放海水,在瓶子迸碎之前;遂向天空狂喊,宝蓝海水从你的七窍喷出,归流,复合,平静如酣睡中说梦话的女人。

山与海两股大力量敲凿童(左马右矣)的你,遂相信神秘的天庭里有两位神,一化身为阳刚之山,一为豪放女海,你自此无法拈除恋父恋母情结,在内心底域与之对话、倾诉、争辩。夏秋之际,台风肆虐,带来山洪暴发、海水倒灌,以一种大毁灭的决心袭击手无寸铁的小农村。你看到竹丛连根拔起、屋瓦飞坠,大水像从半空奔蹄而来的亿万恶神,杀气腾腾地破门而入;你看到鸡雏的浮尸与漂流的空铝锅、塑胶碗,仿佛取笑你及所有的村民不过是向老天爷讨一碗饭吃的乞丐,生命像蚂蚁般卑微。你没有惊恐,只有镇定,愤怒即将爆破前的镇定。你必须爬上屋顶,以红砖、石块镇住它。暴雨毒打你的身体,你怒视汪洋,怒视使妩媚的绿色平原突然变成汪洋的那两位神,以他们教你的那股生命的力量痛斥他们企图毁灭一切的力量。你几近狂怒,大声叫嚣:“来啊!再来啊!把我们全淹死!”你的心里清楚明白,为了捍卫家园,不惜在你所执恋的原父原母座前,叛逆之!叛逆之!叛逆之!

你说,灾难时扎的根比任何时候都深。

你们班全部住在灾区,恢复上课后,话题不离“淹到哪里?”“谷子浸水了吗?”“饿了几顿?”,好似一群忧郁的小农夫。你们的便当多了肉,水厄过后,大人照例要献上一只存活着的鸡,感谢老天爷慈悲。

你们的家境都清贫,电视、冰箱被视为帝王用品。既然平等地穷着,无从比较物质生活,你们安分地从脑袋里创造游戏,自给自足。没有钱买玻璃弹珠,就用龙眼的黑籽代替;捡汽水瓶盖,写“将士车马炮”,也是象棋;最风靡的是用食指顶住大手帕中间,套上纸脸,手帕两边各绑一根筷子当作手,一群花花绿绿的布袋戏演得天昏地暗;男生流行斗陀螺时,女生捡沙包;他们摔纸牌,你们跳橡皮筋。你说一直想要一个洋娃娃,课本上的女孩都有。偷偷从母亲的衣橱揪出一块布,不会画比率图,灵机一动从竹摇篮内抱出小婴儿,压手压脚描人形,躲到稻草堆后做针线,塞去半缸米,做出来的布娃娃比两岁婴儿还重。你说,算是有过一个洋娃娃。

“你愿意永远做我的洋娃娃吗?”你抱着她问时,我们已经来到竹丛里,一群麻雀惊飞。

废弃多年的老厝散发一股潮气,门口的芒草乱藤像水似的,一寸寸往里淹,瘦小的芭乐树仍然站着,每年总会结几粒硬邦邦的土芭乐,像最后一个兵,尽责地看守门扉。大厅内,神明、祖先牌位已迁往台北,神案、酒杯、长明灯仍在,仿佛给诸神留个原乡,当他们想回来看看的时候。你了解上一代搬人不搬心的播迁手法了,让子女悄悄回乡时,仍可以在老厝内煮一壶水,或找把扫帚拆几张蜘蛛网。

“那是我的奖状,你看,这学期的!”她指着墙壁上一张注明三年孝班、泛黄的奖状说。

你抱起她,说:“也是我的,还没有改名字以前,都二十一年了!……”你端详那张奖状,泛了雾的镜面映出你的脸及她的脸,黄昏的余光中,她的小脸蛋渐次扩散、模糊,溶入那张奖状,凝聚在名字上,你仿佛听到她一面挥手一面喊:“再见哟!不要忘了我!”你确信她不断地挥手,毛笔写的名字上挥出一枚小小的指纹,你确信二十一年前,她已在对你挥手。

夜色,淹入老厝。“该去见见老同学了,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你对我说。

走出竹丛,小路上三两声狗吠,晚蝉唧唧。你回眸,看老厝一眼,仿佛听到她的回音:“再见哟!不要忘了我!”你抬头,早月已经升空。

爱亚

本名李丌,1945年生于重庆璧山,黑龙江哈尔滨人。曾任《俏》杂志主编、《联合文学》执行主编。曾获中兴文艺奖章,其长篇小说《曾经》被改编成连续剧播映,深受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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