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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星期三。上午更(1)——08:00—12:002
这小伙子是个初来乍到的新兵蛋子,刚从训练营出来,但是他身上这份传递讯息的职责足以决定战斗的走势和命运。在一艘驱逐舰上,你几乎找不到不需要负任何责任的岗位,哪怕船上只有七十五名新兵,这艘舰船也必须投入战斗。这小伙子至少读了两年高中,受教育程度已达标,勉强能胜任这个岗位。至于他是否还具有其他特质,只有经受考验后才能揭晓答案。如果他周围满是伤亡人员,如果他身处火海与灾难之中,他是否还有勇气一字不落地传递指令?
“距离两万码(36),”通信兵说道,“方位0-9-4。”
千钧一发的时刻到了。当以数千码而不是以海里计算距离时,敌军几乎已经进入己方的射程内了。一万八千码是五英寸舰炮的最大射程。克劳斯看到舰炮基座已经转向就位,随时准备开火。查理也在使用枪炮长和舰长的通话线路。方位没有改变,“灰猎犬号”与U型潜艇处于碰撞航向。战斗的**即将来临。能见度是多少?七海里?一万两千码?大致如此。但作战时不应该依赖估算数据,前方既可能一览无余,也可能有一片浓雾带。U型潜艇随时都可能出现,炮口要第一时间瞄准它,紧接着将炮弹迅速飞射过去。他们必须击中目标,必须粉碎目标,这一切还必须赶在U型潜艇艇员看到驱逐舰正气势汹汹地向他们冲过去之前,也要赶在潜艇下潜之前,不然U型潜艇下潜一码就相当于为自己披挂上一码厚的钢甲,“灰猎犬号”的炮弹就会丧失威力,只能眼巴巴地目视它藏起来。“隐藏片时,等到忿怒过去。”(37)
“距离1-9-0-0-0。方位稳定0-9-4。”通信兵说道。
方位不变。U型潜艇和驱逐舰正以最快的速度接近彼此。克劳斯扫视了一眼拥挤的操舵舱和那一张张被头盔遮住的紧张面孔,他们的沉默不语和不动如山是纪律严明的铁证。在舰桥前方,他可以看到右舷上一座四十毫米机关炮的炮手,机关炮的炮口和五英寸舰炮指向同一个方向。从“灰猎犬号”舰艏向舰艉甩出的巨大喷雾一定让人很不好受,但他们没有躲避。看得出,他们跃跃欲试。
“距离1-8-5-0-0。方位稳定0-9-4。”
当然,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这份沉默,声呐已经停止发声,这还是三十六个小时以来的头一遭。在二十二节的航速下,这艘舰船的声呐测距效果很差。
“距离1-8-0-0-0。方位稳定0-9-4。”
现在可以开火了。五英寸舰炮的炮管正在抬升,炮口指向远处灰暗的海天交界处。只待一声令下,它们便会发射炮弹,弓开如满月,箭发似流星,其中一发炮弹正中U型潜艇船体是有可能的,一发命中足矣。这是克劳斯的机会。拒绝利用这次机会,他也要负全责。
“距离1-7-5-0-0。方位稳定0-9-4。”
通常,U型潜艇的舰桥上会有一名军官和一两名艇员。炮弹会瞬间穿过云霾向他们呼啸而去,这一刹那他们还活着,下一秒便已身死,甚至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在潜艇下方的控制室里,德国人可能会目瞪口呆,会不同程度地受伤,横七竖八地在舱壁破裂的过程中死去。在其他舱室里,艇员会听到撞击声,感觉到剧烈的震动,并随着潜艇的剧烈摇晃而摇晃,他们会惊恐地看着白花花的海水冲进船舱。在潜艇下沉、艇员临死前的短短几秒钟内,灌入舱内的海水会压迫潜艇喷出巨大的气泡。
“距离1-7-0-0-0。方位稳定0-9-4。”
另一方面,齐射的炮弹也有可能在距U型潜艇半海里的地方坠入大海。涌起的水柱无疑是明显的警告。届时,在下一轮齐射开始之前,U型潜艇就会潜入海中,肉眼将观测不到它,无法追踪,更加致命。所以,最好做到万无一失,毕竟能够派上用场的只有“糖果查理”而已。
目标近在咫尺,战斗一触即发。瞭望哨有没有履行职责?
“目标消失了。”通信兵说。
克劳斯眼巴巴地看着他,甚至有几秒钟恍惚,像没听明白似的,但这个小伙子并没有畏缩地避开他的视线。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丝毫没有要更正的意思。克劳斯跳到传话筒旁边。
“怎么回事,查理?”
“目标恐怕下潜了,长官。从脉冲信号消失的迹象判断,似乎是这样的。”
“雷达有没有故障?”
“没有,长官。雷达一切正常。”
“很好。”
克劳斯从话筒前转身回来。操舵舱里的人戴着头盔,面面相觑。尽管他们态度严肃,衣着厚实,但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大家似乎都束手无策了。每双眼睛都在直勾勾地盯着他。两分半钟以前,他完全可以朝浮在海面的U型潜艇开火。美国海军的每一位军官都渴望有这样的机会,但他没有珍惜和利用。但是,不管众人的目光中有没有透露责备,现在都不是他后悔的时候,也不是自我反省的时刻,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他必须做出更多的决定。
他抬头看了看时钟。“灰猎犬号”目前一定位于警戒幕既定战位前方七海里的地方。或许“维克托号”已经取代了它在船队中的位置,并且正用声呐搜索船队前方五海里的海域。船队可能已经恢复了秩序,位于其右翼的“道奇号”或许也可以专注于反潜任务了,而“詹姆斯号”将很快抵达船队的另一翼。与此同时,“灰猎犬号”仍以二十二节的速度向前航行,离它们越来越远。敌人呢?敌人在干什么?为什么要下潜?沃森——舰桥上为数不多的高级军官——勇敢地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它不可能看见我们,长官。如果我们看不见它,它也别想看见我们。”
“或许并非如此。”克劳斯说。
“灰猎犬号”上瞭望哨的位置很高,如果他们看见了U型潜艇,那么对方顶多只能看到“灰猎犬号”的最顶层,但是能见度是说不准的。有可能——仅仅只是有可能——观测一方的能见度比另一方的能见度更好,其结果就是,那艘U型潜艇在没有暴露自己的情况下首先看到了他们。如此一来,它当然会及时潜入水中。
类似的理论设想无穷无尽。或许,U型潜艇安装了新型雷达——任谁都能料想到这一点,这是早晚的发展趋势,说不好他们现在已经装上了。海军情报机构可以在“灰猎犬号”提交报告以后对此展开讨论。又或许,U型潜艇已经获知了船队的航线和位置,所以随即调整好方向,潜入潜望镜深度(38)——显然,在消失的那一刻,它已经把航向对准了运输船队。这在战略战术上说得通,或许其可能性也是最大的。不过,也可能还有其他原因,可能这只是它的例行下潜,可能它只是想操练潜水时各单位的战位,或者出于其他更加琐碎的原因,诸如潜艇员的晚餐时间到了,或炊事兵报告说不能在波涛汹涌的海面准备热餐,于是艇长决定潜入平静的海底。任何解释都是有可能的,此时最好对这一疑问保持开放的心态。总之,要记住,前方约八海里处有一艘U型潜艇在水下潜伏,并且要立即决定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首先,最重要的是,要尽可能地接近U型潜艇,使其进入己方声呐的探测范围。因此,“灰猎犬号”有必要保持当前的强速行进。U型潜艇下潜的地点是已知的,它可以从这一点向周围任何一点移动,速度可能是两节、四节和八节。从该点下方会冒出来一系列圆圈,就像石头掉入池塘时激起的涟漪。U型潜艇就在最大的那个圆圈内。在十分钟以内,它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航行一海里,而半径为一海里的圆圈的面积超过三平方海里。对“灰猎犬号”而言,彻底搜索三平方海里的区域需要一个小时,而在一个小时以内,最大的圆圈又会扩张至一百平方海里。
克劳斯几乎可以断定,这艘潜艇不可能在下潜的地方逗留,它会向周围三百六十度的某个方向和某个地点行进。然而,最合理的假设是,它会延续自己在海面时的航向,因为一艘在北大西洋寻找猎物的德国潜艇绝不会漫无目的地四处游**。它会先朝一个方向扫掠,进而转向另一个方向。如果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原因下潜,它也极有可能继续自己先前的航线;如果为了攻击船队而下潜,并且现行航向可以让它径直向猎物杀去,那么它也很有可能保持原来的方向继续航行。如果它别有所图,选择了其他航向,那么仅凭一艘驱逐舰去找寻它的踪迹是毫无希望的。“毫无希望”这个词用在这里十分准确,不是“困难”,不是“艰巨”,也不是“令人望而生畏”,甚至都不是“几乎不可能”。
那么,值得重新搜寻接触吗?如果二者的航向不变,“灰猎犬号”还有十多分钟就将穿过U型潜艇的航道,不过,由于运输船队几乎紧随其后,“灰猎犬号”可以在不耽误更多时间的情况下执行搜索任务并回归战位。另一种选择是就此打住,径直掉头,回到正常的战位,寄希望于潜艇发动伏击时再次暴露。是防守还是进攻?是先出手还是反制?这是一个永恒的军事问题。克劳斯觉得进攻值得一试,值得再搜寻一次。于是,他站在拥挤的操舵舱里,在众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冷静地做出了决定。“寻找的,就寻见。”(39)
“给我一个拦截的航向,假设目标仍以六节航速保持原航向前进。”他对着传话筒说道。
“明白,长官。”
拦截航向应该与目前的航向没什么不同。在海面以上,U型潜艇的航速大概为十二节。他可以在脑海中推算出近似值。传话筒在呼叫。
“航向0-9-6。”
变量看似微小,但照这样的速度行进下去,不出十分钟就可以产生一海里的误差。他转过身向航海军士发布了命令,然后转向传话筒。
“距离两海里时叫我。”他说。
“遵命,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