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期(第3页)
复次,杨、陈、宋、李词中有同是《南乡子》《江城子》或《江神子》之调名,而词旨近似,或微异者,疑皆互有关系之作品。兹录其词,并略论之。
河东君《戊寅草·〈南乡子·落花〉》云:
拂断垂垂雨,伤心**尽春风语。况是樱桃薇院也,堪悲。又有个人儿似你。
莫道无归处,点点香魂清梦里。做杀多情留不得,飞去。愿他少识相思路。
《陈忠裕全集·二十·诗余·〈南乡子·春闺〉》云:
罗袂晓寒侵,寂寂飞花雨外深。草色萋迷郎去路,沉沉。一带浮云断碧岑。
无限暗伤心,粉冷香销憎锦衾。湿透海棠浑欲睡,阴阴。枝上啼红恐不禁。
前调云:
花发小屏山,冻彻胭脂暮倚阑。添得金炉人意懒,云鬟。为整犀梳玉手寒。
尽日对红颜,画阁深深半掩关。冰雪满天何去也,眉弯。两脸春风莫放残。
前调《春寒》云:
小院雨初残,一半春风绣幕间。强向玉楼花下去,珊珊。飞雪轻狂点翠鬟。
淡月满阑干,添上罗衣扣几番。今夜西楼寒欲透,红颜。黛色平分冻两山。
寅恪案:杨、陈两人之词,虽调同题异,当是一时所作。至辕文之《南乡子》无题目,词中有“玉露”“伤秋”等语。舒章之《南乡子》题为《冬词》。虽俱是绮怀之体,然皆非春季所作也。故不录宋、李两人原词,仅附记于此,以备参考。河东君《戊寅草·〈江城子·忆梦〉》云:
梦中本是伤心路。芙蓉泪,樱桃语。满帘花片,都受人心误。遮莫今宵风雨话。要他来,来得么。
安排无限销魂事。砑红笺,青绫被。留他无计,去便随他去。算来还有许多时,人近也,愁回处。
寅恪案:“忆梦”者,梦醒追忆之义。此词自可能为脱离卧子之后所作,但亦可能为将脱离卧子之时所作。陈、杨之因缘乃元微之《梦游春》所谓“一梦何足云”(见《才调集·五》并参拙著《读莺莺传》),及玉谿生《无题二首》之二“神女生涯原是梦”者(见《李义山诗集·中》)。词中“留他无计,去便随他去。算来还有许多时,人近也,愁回处”之语,为一篇之警策。其意谓此梦不久将醒,无可奈何。故疑是将离去卧子之时所作也。考河东君于崇祯八年春季,虽与卧子同居,然离去卧子之心,亦即萌于此际。盖既与卧子同居之后,因得尽悉其家庭之复杂及经济之情势,必无长此共居之理,遂渐次表示其离去之意。此意决定于是年三月末,实现于是年首夏之初。故此词即河东君表示其离意之旨。卧子《诗余》中有《少年游》《青玉案》两阕,与河东君此词相关。《青玉案》词尤凄恻动人。宋辕文亦有《青玉案》一阕,疑是和卧子之作。兹附录陈、宋两人《青玉案》词于河东君此词之后,以供参证。至卧子《少年游》一阕,则俟后论卧子与河东君、李舒章同调之词时述之,今暂不涉及。
《陈忠裕全集·二十·诗余·〈青玉案·春暮〉》云:
青楼恼乱杨花起。能几日,东风里。回首三春浑欲悔。落红如梦,芳郊似海,只有情无底。
华年一掷随流水。留不住,人千里。此际断肠谁可比。离筵催散,小窗惜别,泪眼栏干倚。
《今词初集·下》宋征舆《青玉案》云:
金塘雨涨轻姻滑。正柳陌,东风活。闲却吴绫双绣袜。满园芳草,一天花蝶。可奈人消渴。
暗弹珠泪蜂黄脱。两点春山青一抹。好梦偏教莺语夺。落红庭院,夜香帘幕,半枕纱窗月。
《陈忠裕全集·二十·诗余·〈江城子·病起春尽〉》云:
一帘病枕五更钟。晓云空,卷残红。无情春色,去矣几时逢。添我千行清泪也,留不住,苦匆匆。
楚宫吴苑草茸茸。恋芳丛,绕游蜂。料得来年相见画屏中。人自伤心花自笑,凭燕子,骂东风。
寅恪案:在昔竺西净名居士之病,乃为众生而病。华亭才子陈子龙之病,则为河东君而病。卧子此类之病,今能考知者,共有四次。第一次之病,为崇祯六年癸酉冬在北京候会试时,因远忆松江之河东君而病。《陈忠裕全集·七·属玉堂集·旅病(五古)二首》之一云:
朔气感中理,玄律思春温。安得登高台,随风归故樊。美人步兰薄,旨酒徒盈樽。
诗中“玄律”指冬季,“故樊”指松江,“美人”指河东君。故知此诗乃卧子癸酉冬季旅京病中,怀松江河东君之作也。前论卧子《寒日卧邸中让木忽缄腊梅花一朵相示》诗,已言及之,可不更详。第二次之病,为崇祯八年乙亥夏初河东君已离去之时。词中“晓云空”之“云”,即指阿云也。卧子此词可与其《酬舒章问疾之作》诗及李雯《夏日问陈子疾》诗(见《陈忠裕全集·八·平露堂集》并《蓼斋集·一二》舒章原作。)共参之。
卧子诗云:
房闱厌虚寥,愁心愧清晓。黄鸟鸣层阴,朱华长幽沼。锦衾谁能理,抚身一何小。思与帝子期,胡然化人渺。灵药无消息,端然内烦扰。感君投惠音,款睇日未了。佳人荫芳树,怜余羁登眺。会当遣百虑,携手出尘表。
舒章诗云:
孟夏延清和,林光屡昏晓。褰裳独徘徊,风琴**萝茑。闲居成滞**,契阔长枯槁。庭芜久矣深,黄鸟鸣未了。思君文园卧,数日瑶华少。散发把素书,支床念青鸟。蹉跎蓄兰时,果气歇林表。江上芙蓉新,堂中紫燕小。将无同赏心,南风送怀抱。
第三次之病为崇祯十一年戊寅七夕。因感牛女故事,为河东君而病。《陈忠裕全集·一四·湘真阁稿·戊寅七夕病中》云:
又向佳期卧,金风动素波。碧云凝月落,雕鹊犯星过。巧笑明楼迥,幽晖清簟多。不堪同病夜,苦忆共秋河。
寅恪案:此诗第七句之“同病”,第八句之“苦忆”,其于河东君眷恋之情,溢于言表者若是。斯或与卧子此年冬为河东君序刊《戊寅草》一事,不无关系也。
抑更有可论者,范锴《花笑庼杂笔·一》“黄梨洲先生批钱诗残本”条云:
余尝见黄梨洲手批虞山诗残本曰,牧翁《丙戌七夕有怀》(此诗见下引金氏《钱牧斋年谱》中),意中不过怀柳氏,而首二句寄意深远。
寅恪案:牧斋于明南都破后,随例北迁。至顺治三年六月虽得允放还原籍,但观其诗中“银漏”之语(见《王子安集·一一·乾元殿颂序》),似尚留滞北京。趋朝待漏之时,感今伤昔,遥忆河东君,遂作此七绝。首句用《史记·天官书》,次句用《汉书·天文志》。详见钱遵王《有学集诗注·一》所引。兹不复赘。梨洲甚赏首二句寄意深远,盖不仅切合清兵入关之事,且“天河”“女牛”皆属天文星象。咏一类之物,而具两重之意。黄氏乃博雅之人,通知天文、历算等学,又与钱、柳关系密切,故尤能明了牧斋诗旨所在也。其言“意中不过怀柳氏”,殊为允当。至金鹤冲《钱牧斋先生年谱》“丙戌隆武二年”条云:
《七夕有怀》云:“阁道墙垣总罢休,天街无路限旄头。生憎银汉偏如旧,横放天河隔女牛。”(寅恪案:金氏所引与钱曾《有学集注》本全同。但涵芬楼影印康熙甲辰本,“限旄头”作“接清秋”,“银汉”作“银漏”。金匮山房康熙乙丑本,“限旄头”作“望楼头”。牧斋诗当原作“限旄头”,他本不同者,自是后来所被改。至若“银漏”,牧斋诗本应如此,盖指清乾清宫铜壶滴漏而言。用典虽切,而浅人不觉,因其为七夕诗,遂讹作“银汉”,未必是被改也。)按此诗在隆武帝即位后十日而作,女牛之隔,君臣之异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