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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南朝文化的发展
西晋末年,中原士族逃奔江东,建立南朝政权。他们在政治上、经济上享受特殊的权利,生活非常优裕,地位非常巩固,因之黄河流域的文化移植到长江流域,不仅是保存旧遗产,而且有极大的发展。中国古文化极盛时代,号称汉唐两朝,南朝却是继汉开唐的转关时代。唐朝文化上的成就,大体是南朝文化的更高发展。西晋以前,长江流域的经济和文化,远落在黄河流域后面;南北朝时代,南方文化超越北方,经济也逐渐发展起来;唐以后,黄河流域的经济和文化,都落在长江流域后面。这一转变的原因,不能不说是由于中原士族的南迁。
南朝士族生活的优裕,宗教迷信的盛行,产生以华美为特色的文化。
(一)文学
《诗》三百篇是两周歌诗的总集,句法以四言(字)为主,称为四言诗。两汉乐府歌辞以及不入乐的诗篇,句法以五言为主,叫作五言诗。东汉末(建安时代)魏晋五言诗高度发展,到南朝五言诗益被重视,不能作诗,几乎不得参与士族的宴会。
战国末楚国屈原、赵国荀况创造辞赋,屈原一派传到汉朝,非常发达,叫作楚辞或屈原赋,汉朝人自造的赋体,叫作汉赋或古赋。南朝作者造句更美,对偶益工,用事(典故)益富,叫作俳赋。大抵南朝士族人人能作五言诗,赋非著名文士不敢作。
南朝诗赋在形式上有新的创造,就是句法对偶化、声律(平仄)化。汉以前诗赋,只有韵脚,没有平仄。建安时代曹植采取梵呗中声律,应用于五言诗,于是偶有律句的出现。西晋文士如陆机、陆云,渐知平仄的重要,但不能自由运用。宋范晔、谢庄等人,发明诗赋中用平仄的规律,如范晔《狱中与诸甥侄书》、谢庄《赤鹦鹉赋》,对声律的研究,确有进展。齐梁时代,沈约、王融创四声(平上去入)八病(平头、上尾、蜂腰、鹤膝、大韵、小韵、正纽、旁纽)说,沈约作四声谱,刘勰作《文心雕龙》,把范晔、谢庄秘而不宣的诀法,传播文学界。此后诗、赋、骈体文,全依声律制作,益增华美。梁陈时代,庾信、徐陵集南朝文学的大成。庾信降北朝,历仕周、隋二代,北方盛行庾信体。唐朝的律诗、律赋,就是南朝徐、庾体的发展。
长短不齐近于言语的文辞,叫作散体文,句法齐整,四字或六字成句的文辞,叫作骈体文。西汉散体文极盛,骈体文也在西汉开始。东汉以下,骈体文盛行,魏晋作者如建安七子(曹植为首)、潘岳、陆机称为骈文的楷模。南朝骈文,既重对偶,尤重声律,骈体转化成四六体,再转成为唐朝的四六体。东汉以来衰落到极度的散体文,正当西晋骈体极盛的时候,散体文又开始萌芽,经过南朝长期的发展,到唐朝成为陈子昂、韩愈的古文。古文模仿古代人口语,与作者当时口语相差甚远。
(二)经学
讲明儒家经典的学问,叫作经学。两汉经学极盛。魏晋时代改变两汉烦琐的学风,解经以清通简要为主。南朝儒生发展这一派的经学,称为南学。唐宋以来所谓《十三经注疏》,完全依据南朝的经学。
经学中的三礼学(《周礼》、《仪礼》、《礼记》),专讲区别尊卑、亲疏、贵贱,最适合士族制度的需要,因之礼学在南朝特别发达。宋何承天删旧行的《礼论》八百卷为三百卷。梁徐勉撰《五礼》,共一百二十帙,一千一百七十六卷,八千一十九条,其中凶礼(丧礼)多至五千六百九十三条。讲三礼尤其是讲丧服部分,是南朝儒生的专门学问。
思想上融合儒、佛两家,《礼记》中的中庸篇是最好的媒介。宋戴颙撰《中庸传》,萧衍撰《中庸讲疏》,无名氏撰《中庸义》,中庸篇从《礼记》中提出单行。后来两宋理学家窃取佛教学说,借中庸篇高谈儒家的性命哲学,南朝已经启示出途径。
(三)哲学
东汉末老庄学派(玄学)开始复活。魏晋时代玄学大发展,手执麈尾,林下清谈,成为士族的专业。东晋玄学与佛学融合互助,如名僧支遁讲《庄子》逍遥篇,标举新旨,玄学家殷浩博通佛经,谈锋莫敌。王导以下,无不专心哲学,力争名誉。卫玠与谢鲲谈玄,彼此辩难,一夜不眠,玠向有痨病,病发身死。支遁、殷浩,各负重名,二人相避,不敢见面。这类例证很多,足见哲学研究的盛行。宋以后,佛学比玄学更发展,与儒学成尖锐的对立。宗炳作《明佛论》,主张人死神不灭,何承天作论驳宗炳。承天作《达性论》,主张人贵物贱,否认佛家众生平等说,颜延之作论驳承天。大抵南朝哲学家析理精细,反复深入,辩驳解答多至七八次,始终保持严肃态度,不动意气,这一点堪称论家的良好模范。齐梁时代,儒、佛两家力求融合,为统治阶级更进一步服务,萧衍是这一派的代表。一部分儒者发挥儒家崇实思想,攻击佛教迷信空寂的流弊,范缜《神灭论》是这一派的代表。陈朝文学极盛,哲学渐趋衰落。因为佛教得萧衍的拥护,在政治上、思想上完全战胜了儒家学派,儒学不敢再和佛教斗争,本身发展也就停顿了。隋唐时代佛教继续发展,是依靠它内部各派间的斗争,儒学和玄学都不成为佛教的对手。
(四)医学
南朝士族多精医学。殷浩妙解脉理,治百岁老妇人病,一剂便愈。殷仲堪亲为病人诊脉制方,借示仁慈。宋孔熙先善疗病,兼能诊脉。羊欣善医术,撰药方数十卷。就《隋书》经籍志所载南朝医药书,有脉理、病理、药性、制药、针灸、孔穴、制丸、制散、制膏、制丹方、单方、验方、家传秘方;分科有小儿科、产科、妇女科、痈疽科、耳眼科、伤科、疟疾、痨病、癞病、软脚病、饮食法、养生术、男女交接术、人体图、兽医科(马牛驼骡)、印度医方。撰书人多是著名士族,科目分得很精细。
(五)艺术
书法——中国文字姿势与图画相近,因之写字成为艺术的重要部门。宋王愔撰《文字志》订定字体三十六种。齐王融订定六十四种。梁萧绎扩充到一百种,其中五十种用纯墨,五十种用采色。字体有龙虎篆、花草隶、鸟虫书等名目,图画技术运化在字体上,写字与绘画,同样能寄托作者的情思。东汉杜度、张芝、崔瑗,擅长草书,照赵壹《非草书》篇说:“当时文人学习草书,十天用一枝笔,一月用几丸墨,衣袖常污,唇齿常黑,臂腕流血,不肯休止。”师宜官能作大字方一丈,小字方寸中容一千字。宜官时常空手到酒家饮酒,壁上写几个字,观众云集,酒家买卖骤增,不要宜官的酒钱。重视书法的风气,东汉已经盛行。东汉末蔡邕善篆隶,创造笔法,传授到东晋王羲之,集写字技术的大成,被称为书圣。南朝统治阶级上自帝王,下至僧道,写字著名的不可胜数,大抵都不及王羲之。羲之论书法说:“要写字,先得凝神静思,预想字形大小、俯仰、平直、振动,令筋脉相连,变化莫测。先有意思,然后作字。如果平直没有变化,上下方整,前后齐平,这不是写字,只是点画罢了。”
图画——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说:“象物必在于形似,形似须全其骨气,骨气形似,皆本于立意,而归乎用笔,故工画者多善书。”南朝士族特重书法,因之图画也同时发达。东晋朝如司马绍、王羲之、王献之、顾恺之、戴逵、戴颙,宋朝如陆探微、宗炳、谢庄,齐朝如谢赫、刘瑱、毛惠远,梁朝如萧绎、陶弘景、张僧繇,陈朝如顾野王,都是最著名的画家。他们富有艺术修养,改革旧作风,创造新意境。例如顾恺之多才艺,尤工丹青,号称三绝(画绝、才绝、痴绝)。瓦棺寺僧设大会请朝官布施,朝官施钱最多不过十万,恺之独布施一百万。令寺僧备一新壁,恺之闭门月余,画维摩诘像一躯,告寺僧说,观众第一日可请施钱十万,第二日五万,第三日随意布施。画毕开寺,维摩诘画像光彩耀目,据说有“清羸示病之容,隐几忘言之状”。几天得施钱百万。谢安称恺之画生人以来所未有,因为他能自创新意。他如宗炳善画山水,顾景秀善画虫鸟,谢庄制方丈木版,画中国山川疆域,分开是一州一郡,集合是全国地图。谢赫善写真,称南朝第一。刘瑱善画美女,毛惠远善画马,都称当世无匹。萧绎善画外国人物。张僧繇专画寺壁。僧繇曾在江陵天皇寺画毗卢舍那佛及仲尼十哲像,萧衍问僧繇何故佛寺中画孔圣人,僧繇答,将来还得靠他。后来北周灭佛法,焚毁寺塔,天皇寺有孔圣像,独得保全。
南朝书画家不仅技术精卓,理论也为后世艺术家所遵守。论书法如卫夫人《笔阵图》、王羲之《题笔阵图后》、萧衍《观钟繇书法十二意》;论画法如顾恺之论画、谢赫论六法(一气韵生动,二骨法用笔,三应物像形,四随类赋彩,五经营位置,六传模移写)、王微叙画。唐以后书法、画法,从没有人能超越南朝的范围。
雕刻——戴逵工书画,人物山水,妙绝当时。逵又善铸佛像及雕刻,曾作无量寿佛木像高丈六,并旁侍两大菩萨。因旧传雕刻术朴拙,不能起人敬心,逵潜坐帷中,密听观众批评,所有褒贬,悉心研究,接连三年,修成新像,众人惊服。逵子颙,传父业,宋太子在瓦棺寺铸丈六金像,像成觉头面瘦小,工人无法修改,请颙审视。颙说,这不是面瘦,是臂胛过肥。削损臂胛,形相很雄伟。其他雕铸和梁释僧祐造石像,坐躯高五丈,立形高十丈;释法悦铸丈九金像,用铜四万三千斤,技术也颇可观,不过能创造新意的还得推尊戴氏父子。
摹拓术——顾恺之有摹拓妙法,用好纸依法上蜡,拓名画不失神采笔意。唐朝拓本盛行,无意中成为印刷术的滥觞。
南朝贵族大营宫室,僧徒盛造寺塔,建筑术一定很发达。贵族多擅长音乐,创制新声。又围棋与书画同样重视,称为手谈,或称坐隐,也算艺术的一种。凡是精神上享乐的技艺,南朝都把它发展了。高欢说,江东有萧衍老翁,专讲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企慕他,说是正朔所在。隋灭陈,得清商乐,杨坚说“此华夏正声也”。北人承认南朝文化是华夏正统,不仅音乐一端,所以军事上北朝战胜南朝,文化上却是南朝领导北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