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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耕耘
人能够凝练成一颗石子,潜伏见底,让时光像水一般在身上湍急而过,自己只知身在水中,不觉水流。
——杨绛
一间雅洁的房屋有着灰色的水泥地、白色的粉刷墙,两张长桌横放在墙壁两侧,桌子上是随意堆放的书籍,两位戴着眼镜的老人坐在桌前,静静地读书写作。
这该是怎样温馨的场景?
钱锺书和杨绛就这样每天各据一方小天地,辛勤耕耘。
新中国成立后,从上海搬至北京的途中,钱锺书弄丢了长篇小说《百合心》的手稿,已写有两万字左右。他说,如果手稿在,写完后应该会比《围城》要好些。《围城》已然那么优秀,许多人自然更心心念念这部小说。可惜的是,重回北京后的钱锺书没有续写这部小说。之后的一系列政治运动消磨了他的大量时间和精力,他也没再写其他小说,只专注于研究学问。
杨绛在后来问他:“想不想再写小说?”
钱锺书回答:
兴致也许还有,才气已与年俱减。要想写作而没有可能,那只会有遗恨;有条件写作而写出来的不成东西,那就只有后悔了。遗恨里还有哄骗自己的余地,后悔是你所学的西班牙语里所谓“面对真理的时刻”,使不得一点儿自我哄骗、开脱或宽容的,味道不好受。我宁恨毋悔。
“宁恨毋悔”表达了钱锺书对自己的高要求,他自觉才气不如当年,如果写不出让自己满意的作品,宁愿不写。往日的才情飞扬已湮灭在时光里,身体状况也不允许他再殚精竭虑地去写一部长篇小说。
钱锺书做出了不再写小说的决定,把余生的精力都放在了学术上。他不断地增补和修订《管锥编》,同时还去往美国多所大学发表演讲。
在美国,他最先访问了哥伦比亚大学。夏志清先生接待了中方代表团,他跟钱锺书是旧识,两人一直维持着书信往来。夏志清曾毫不掩饰对《围城》的赞美:“是中国近代文学中最有趣和最用心经营的小说,可能亦是最伟大的一部。”
会议上,一位外国女学生向钱锺书提问:“听说您过目不忘,您可不可以指点我一下?”钱锺书谦虚地回答:“我并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如果非说自己有什么特点的话,那就是能把各种知识相互打通。”他低调的态度,令众人越加赞扬。
之后,钱锺书又陆续访问了哈佛大学、伯克莱大学和斯坦福大学。
在斯坦福大学,他被问到了对“四大奇书”之一的《金瓶梅》的看法。钱锺书认为,《金瓶梅》对当时的社会风俗和人情往来描摹得十分细致,是一部优秀的现实主义小说。他还认为,《金瓶梅》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红楼梦》的问世,但这部奇书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被大众误解。
钱锺书以广博浩瀚的学识和幽默有趣的演讲,在海内外广受好评。他的很多学术观点令人耳目一新,帮助精深的中国文化走向了全世界。许多人慕名前来,想要做他的入门弟子,但他很谦虚,也没有开宗立派的意愿。他一生所求,只是安静、不被打扰地沉浸在书的海洋中。
另一边,杨绛又拾起了写小说的笔,接连写出了《“大笑话”》《“玉人”》《鬼》《事业》等多篇小说。
值得一提的是《事业》,故事取材于杨绛高中时就读的振华女校的王季玉校长。王季玉是一位杰出的女性楷模,她劳碌一生,把自己的所有都奉献给了教育事业。既然是小说,当然不是完全纪实,杨绛加入了很多自己的艺术创造。
1982年,杨绛参加了塞万提斯逝世三百六十六年纪念大会。会上,大使邀请杨绛发言。杨绛思维敏捷,很快联想到了中国的古语:“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她说,塞万提斯离开人世三百六十六年,而人间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或者三百六十六天,按古语换算,正好是一年,也可以说是逝世“一周年”。天上的日子很快活,所以时间过得飞快。杨绛用自己的智慧,让大会变得生动有趣。
又过了四年,西班牙驻华大使代表国王胡安·卡洛斯一世和政府,授予杨绛“智慧国王阿方索十世十字勋章”,用来表彰她翻译西班牙名著《堂吉诃德》《小癞子》的贡献。杨绛没有沉浸在巨大的荣誉中,她再次校订了《堂吉诃德》和《小癞子》译本,力求做到完美。
因为身体状况不好,杨绛翻译得很慢,但她说:“我是个死心眼儿,每次订了工作计划就一定要求落实。”
钱瑗有时回家居住,她遇到难题想问钱锺书,钱锺书只是让她自己查字典。钱锺书遇到不懂的俄语,问钱瑗,钱瑗效仿父亲,也让他自己查字典。久而久之,三个人就养成了习惯,遇到疑难,先自己翻阅字典和书籍,实在解决不了才会求助其他人。每个人在自己解决疑难的过程中,对知识点的印象会加深,更有助于做学问。
这是一个三口的读书之家,也是一个典型的学者家庭。他们对金钱、名利不看重,只对读书和做学问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