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连天(第2页)
终于,1939年暑假,钱锺书发来电报:“将返沪探亲。”
从收到电报那一刻起,杨绛的心中就涌起了万般喜悦,也开始筹划一家三口怎样度过这个暑假。从知道他要回来的那一刻起,日子就开始甜蜜了。
钱锺书回到上海后,女儿圆圆已经两岁多,会说话了。岳父特意腾出一间房屋,让他们一家三口居住。圆圆看到父亲,特别开心。平时没人陪她玩,父亲一回来,就跟她没大没小地玩闹,两人玩得不亦乐乎。杨绛仍在忙着筹办振华分校,并且应老校长的请求担任了分校校长。
有一天,钱锺书从辣斐德路钱家探望长辈回来,愁眉苦脸地对杨绛说,父亲来信让他去湖南蓝田侍奉。原来,钱锺书的父亲应朋友邀请担任了蓝田国立师范学院国文系主任。
父亲在信中称,自己身体不好,想要钱锺书过去侍奉,同时出任英文系主任。钱锺书和杨绛都认为辞去西南联大的教职不妥,倾向于他继续在联大授课。那时,梅贻琦校长在昆明全力号召大家共赴国难,越是艰难的时刻,越要众志成城。他希望大家可以坚持到抗战胜利,一同重返北京。
但是,钱家上下都希望钱锺书去往父亲身边,好有个照应。钱锺书作为儿子,左右为难,一边是自己的理想事业,另一边是割不断的血浓于水。这时,蓝田国立师范学院院长廖世承亲自来到上海,聘请教员。在廖院长的多次劝说下,再加上担心父亲,钱锺书最终决定出发去蓝田任教。
钱锺书写信给西南联大外文系主任叶公超先生,提出辞职。信寄出后,钱锺书的心中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叶公超先生挽留他,或者不批准他的辞呈。可是,他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也许叶先生在生他的气。
眼看去蓝田这件事已经不能改变,杨绛就表示尊重钱锺书的选择,没再反对。杨绛跟钱锺书曾在出国的邮轮上发生过争执,因为一个法文单词的读音。那次双方都说了很多伤人的话,特别伤感情。从那以后,他们约定,再有争执,不妨各持异议,不必求同。
战火仍在继续,从上海去往湖南的交通十分不便。钱锺书一行人走了一条最复杂的路线,先乘船去宁波,再步行,再换汽车到金华,后坐火车到鹰潭,最后乘轿子到蓝田。
这一路艰险不断,一共走了三十四天。
一行人不时要风餐露宿,被蚊虫叮咬也是常事。《围城》中有一段描写,就是来自这段困苦不堪的体验。钱锺书写信给友人说:
10月中旬去沪入湘,道路阻艰,行李繁重,万苦千辛,非言可尽,行卅四日方抵师院。皮骨仅存,心神交瘁,因之卧病,遂阙音书。
这段艰辛的旅途,大概是钱锺书出生后受过的最大的苦。虽然很苦,但他依然心系妻女,书信不断。他途经雪窦山,白日里看到梅花,就想起杨绛;夜晚看到弯月,就想起女儿。仿佛妻子和女儿一直陪在身边,这样一来,旅途也就不那么累了。
他在夜里常常会梦到女儿,遂作《宁都再梦圆女》一诗寄情:
汝岂解吾觅,梦中能再过。
犹禁出庭户,谁导越山河。
汝祖盼吾切,如吾念汝多。
方疑背母至,惊醒失相诃。
他对女儿的思念恰似父亲对他的盼望。“梦里不知身是客”,醒来,才恍然惊觉只是梦一场,空欢喜。
蓝田是湖南西部的一座小镇,群山环绕,特别偏僻。据说学校选址这里,是考虑到这里非兵家必争之地,可以远离战争的侵扰。的确,蓝田一派田园风光,放眼望去,牛在池塘里饮水,马在古道上驰骋,激起尘埃无数。
可这里,终归不是家乡。穷尽天际,钱锺书也望不到江南,心中满是无法排遣的愁绪,常念叨着“不如归去”。
蓝田国立师范学院的师资力量和招生生源与昆明西南联大不能相比。可以一同探讨学问的同事不多;招收的学生也稍为逊色,他们对较为高深的课程常常跟不上,理解得比较慢。总体而言,钱锺书在蓝田的授课生活是轻松的。
他给友人写信说,这里的生活很冗闲。每天,他会在午饭和晚饭后陪父亲话些家常,还经常炖鸡汤给父亲喝。除此之外,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读书写作上。《谈艺录》就是在这时开始写的。其序言中说:“虽赏析之作,而实忧患之书也。始属稿湘西,甫就其半。”
到了元宵节,钱锺书才想起,他原本跟杨绛约好一同赏月的,却食言了。“悲莫悲兮生别离”,他只能对月怀远,感叹人世间最悲伤的事莫过于与爱人分离。
杨绛在上海也没有盼到丈夫归来。北岛曾言:“你没有如期归来,而这正是离别的意义。”乱世里,离别的意义,大概就是无尽的担忧和止不住的伤悲吧。
当初,钱锺书与父亲约定,在蓝田执教一年后,两人一同返沪。
到了第二年,父亲却不愿离开。钱基博在蓝田工作十分勤奋,天亮就醒,夜深才眠,不间断地撰写《中国文学史》。也许父亲已经适应了蓝田的授课氛围,他跟钱锺书的读书经历有所不同,两人的追求并不完全一致。
钱锺书只好跟另一个同事从陆路返沪。没想到,回家的路比来时的路还要艰险。战火燃烧得更为炽烈,他们在中途受阻,只好折返。于是,他在蓝田又授课一年。
杨绛给钱锺书寄去女儿的照片,是五个表兄弟姐妹的合照。钱锺书看着女儿的面容,在背面写道:“五个老小,我个顶好。”天下没有哪个父母不偏爱自己的儿女。
有家而不能回,钱锺书越发想念妻女,内心也越来越闷闷不乐。他作诗《遣愁》:
归计万千都作罢,只有归心不羁马。
青天大道出偏难,日夜长江思不舍。
一年后,钱锺书再次踏上返家的路途。这次他选择了水路,从广西到海防搭水轮返沪,虽然绕了很远,旅费也贵,但历尽艰辛后,终于到达了上海。
他回去后,一家三口挤在辣斐德路钱家,一住就是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