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轮回中开启永恒之门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第1页)
于轮回中开启永恒之门——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第一次面对囚犯和狱警发表自己的创作时,梅里安向整个集中营骄傲地宣布:“我要终结的不是自己身为囚犯的期限,而是对过去和未来的观念,也就是说,这部作品是为了开启永恒而作。”而在东方的对应物中,《春江花月夜》就是终结了对过去及未来的观念,只为开启永恒而作的作品。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法国作曲家奥利维埃·梅西安在“二战”被俘、囚禁于集中营期间遇到了一名小提琴手、一名大提琴手和一名单簧管手,四个热爱音乐的人困在一起,身体离不开牢笼,只能沿着音乐的轨道出逃。梅西安打造的那条轨道,叫作《世界末日四重奏》(Quatuorpourlafindtemps)。第一次面对囚犯和狱警发表自己的创作时,梅西安向整个集中营骄傲地宣布:“我要终结的不是自己身为囚犯的期限,而是对过去和未来的观念,也就是说,这部作品是为了开启永恒而作。”而在东方的对应物中,《春江花月夜》就是终结了对过去及未来的观念,只为开启永恒而作的作品。
张若虚这首《春江花月夜》如今可谓无人不知,更著名的是对这首诗的已臻极致的评语,诸如“孤篇压全唐”“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所以,我们恐怕很难想象,从这首诗的诞生直到明代中叶,这几近一千年的漫长世代里,几乎从没有人注意过它,欣赏过它。让这首诗升格为唐诗当中不可或缺的名作,主要功劳都在闻一多的身上,这是多么晚近的事啊。
我自己对这首诗很有一些特别的感情,我在少年时代刚刚喜欢诗词的时候,偶然在一家书店里翻到一本唐诗选本,几页之后就看到了这首诗,越读越是喜欢。但当时没有钱,不可能把书买回去,也不好意思在书店抄书,我就在接连几天里常跑那家书店,硬是把它从书店里给背了回来。
背诵有个规律,对一个领域越熟悉,背起其中的新东西就越容易,后来就算对《长恨歌》那种篇幅的作品,我也在读过几遍之后不知不觉地就背下来了,但在当时,我总共背得下来的诗词也不过二三十首,所以在这个基础上能背下这篇《春江花月夜》来,实在是费了一番工夫的。
一个刚刚接触古典诗词的少年人为什么就能被这样一首长诗吸引呢?因为它实在太美了,而且这种美首先是一目了然的,接受起来毫无隔膜,而且单单是把它朗读一遍,哪怕完全忽略它的内容,也很容易就陶醉于它那悠扬宛转的音色。但这必然会引来一个问题:为什么将近一千年来的古人都对此视而不见呢?
明珠在被发掘出来之前难免要接受沉寂的命运,但至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春江花月夜》并不是一首标准的“唐诗”,它虽然是初唐时代的创作,延续的却是南朝以来的乐府风格,而这种风格恰恰是遭到唐代诗人们的“革命”的。
《春江花月夜》首先是一支舞曲,是要在宫廷里载歌载舞地被表演出来的,首创者是南朝著名的昏君陈后主。为舞曲填词,在宫廷里表演,内容以艳情享乐为主,这样的诗歌有一个臭名昭著的定义:宫体诗。尽管张若虚这首诗出类拔萃,但仍然在宫体诗这个“类”里。
唐太宗曾经作过宫体诗,让虞世南唱和,但虞世南本是南朝遗老,深知宫体诗的杀伤力,因此力谏唐太宗说:“您这首诗虽然写得好,但终究不是雅正之体。您的一举一动势必为天下人效仿,所以我可不敢奉诏和诗。”
如果依照虞世南的标准,流行乐和摇滚乐恐怕也是搞不得的,但我们就艺术说艺术,就诗歌本身来看这首作为宫体诗的《春江花月夜》,这首诗无论怎么去读,我们也得按照陈隋舞曲的套路来读,而不能当成《长恨歌》《琵琶行》那样的作品——尽管它们看上去都是七言歌行,却貌合神离,在形式构造上的实质是完全不一样的。
《春江花月夜》一共三十六句,每四句一换韵,每一韵都有自己相对独立的内容,所以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由九首七言绝句构成的一个联章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