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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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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静很静地听着,一动不动,像是沉在了一种很深的睡眠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在她三十三岁的时候,终于有一个人向她求婚,却是个十八岁的小孩子。他像小孩子过家家般买来两支红蜡烛,然后对她说:“如果你愿意,我们今天晚上就算洞房花烛了。”多么幼稚的语言,带着异想天开的荒诞,可是,就是这样一句话,却为什么让她这么难过?他还在说:“你相信我,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的,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吃一点点苦,等我满二十二岁的第一天,我就和你去领结婚证,你相信我吧。我不会写诗,可是这辈子,你写的每一首诗我都会去读。”

李林燕已经有两年不写诗了,不仅不写了,还唯恐和人谈诗,别人一说诗歌,她就避之不及。现在一听他这句话,她立刻像触到了烙铁一样一哆嗦。她跳到一边,仍是不敢回头,她背对着他说话,唯恐看见他的脸。她急匆匆地说:“你不知道吗,我比你大十五岁?”他抢着说:“这不算什么,年龄不算什么,我根本感觉不到你的年龄,现在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小姑娘,我根本没有觉得你比我大多少。”李林燕明显地感觉自己在往下坍塌,她更加恐慌了,她说:“十五岁,你知道十五岁是什么概念?等你二十二岁了,我已经——”他又一次打断了她的话:“如果你愿意,我们今晚就算结婚了,就算没有那张结婚证,我们也是在一起了,我不会变的。从我来了方山之后,你就是唯一对我好的人,只有你对我好,从来没有人送过我任何东西,可是你给我买衣服买吃的,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亲人了。结婚不过是个形式,领不领结婚证,你都已经是我的亲人了。如果你愿意嫁给我,我会好好对你;如果你不愿意嫁给我,我也会照顾你一辈子。”

李林燕已经泪如雨下。她知道,她知道他这些话里未必有几句是能拿来当真的,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他的一切都在变化之中,也许不等他大学毕业的时候,就已经物是人非,也许他一进大学就会有一个女朋友,两个人在大学的林荫路上散步时,他想起他今晚说的话会不会脸红?可是,也许就在今晚的这个瞬间他是真的吧。

她突然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那个晚上,旅美作家对她说的话:“我的女孩,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到一起的。”那个瞬间她信了,她总是这样,相信人世间一个又一个的瞬间,大约是因为她心里早已明白人世无常,世上并没有什么真正可靠的东西,才会在这一个又一个的瞬间寻找真相吧。她突然感到了一种来自命运深处的很深的悲哀,还有一种比悲哀更深的无奈。她不过是一只蝼蚁,再怎么用尽全力地挣扎,也挣不出这张早已织好的网。

她清清楚楚地、恐惧万分地像看着另外一个人一样看到,在这个瞬间,她再一次感动了。

眼前这个少年忽然让她想起了十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二十岁。她为什么总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和十三年前的自己如此相似呢?她看到十三年前的自己从时光深处走了出来,正一步一步走向这个少年,然后,他们的影子奇异地重叠在一起了。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少年现在对自己的感情就是自己当年对旅美作家的感情,真挚的、带着仰望的,却是从一开始就是无望的。是啊,他像当年的自己一样,还不懂得祛魅,还不懂得在接触一个人之前先要把他祛魅,他还来不及懂得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如果要有一点真正的幸福,那必得先有一种真正的平等。遇到第一个男人的时候,她仰视着他,崇拜着他,结果也就那样了,因为吃了亏,所以她力求在第二个男人那里得到一种平等,但结果也就那样了。现在,第三个男人站在她面前仰视着她,真像风水轮流转一样,现在,她被推到了旅美作家的那个位置上去了。这可是对她的一种补偿?

她站在那里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却有一种流年暗中偷换的感觉,好像几个春秋都从她身体里密密匝匝地穿过去了,有四季在她身体里更迭,她感觉自己凭空膨胀了好几倍,像只巨大的容器似的。他站在她的脚下只有那么小的一点点,他看起来真的还是个孩子啊,这么小,这么单薄,身体还没有发育完全。她看着他,忽然就一阵心疼,像个母亲心疼自己的儿子一样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同时又让她觉得自己可耻,像在**。

她忍不住又一次质问那个虚无中的男人——那个已成逝水流年的旅美作家,当年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没有这种心疼的感觉吗,就没有觉得她还是个孩子?他居然忍心那样残酷地骗她,如果不是他给了她那样一个开头,她怎么可能在三十三岁的时候还孤身一人住在破窑洞里,没有人疼她,没有人爱她?她分明已经是荒山野地里的一个孤魂野鬼。

她已经多少年不允许自己委屈了,现在,沉渣泛滥,她的委屈倾泻而出,立刻就把她淹没了。她趴在他的肩膀上号啕大哭。他紧紧抱着她,天衣无缝地把她镶嵌在自己的怀里,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小孩子睡觉一样,他居然很神奇地无师自通地用下巴蹭着她的脸,不停地说:“不哭不哭,我会好好爱你的,我爱你。你知道吗,我很爱你。不哭了,不哭了,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她在他的话语里忽然感到了一种奇怪的角色替换,她觉出了在这个少年的身上居然有一种类似于父爱的东西,此时,他居然像个父亲一样爱着她哄着她。她依然哭着,却浑身一震。因为她明白,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到深处的时候才会有这种类似于父亲母亲的感觉,你足够爱她(他)了就会不自觉地把她(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就会奇异地觉得你是她(他)的母亲或父亲,因为不如此便不能深不见底地去爱一个人。

可能是为了补偿自己,也可能是为了报复当年的旅美作家,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个父亲般的拥抱一针便刺进了她的穴位,为此她撒手放开了自己,纵容自己在时光中迷失了,她从这十三年的上空跳了过去,然后摇身变成了这个男人的女儿。

现在,他是她的父亲。

这是李林燕和第三个男人**。他确实远比前两个男人生涩,尤其是第一次,他一进去就出来了。她再一次感觉到了角色的置换,想起了自己十三年前那个晚上的生涩,现在想来,那时真是飞蛾扑火啊。红烛已经慢慢烧尽了,她想,这就是洞房花烛的感觉?这种新奇的感觉又让她流泪,她毫无羞涩地教他,安慰他。在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每一次拥抱时的温度,没有一点点虚假掺在里面,她感觉到了,此时此刻,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命拿出来给她。他疼惜着她,亲吻着她,恨不得把她在前两个男人身上受的苦都一次性弥补她。她想,他虽然生涩,但是就像一只刚切开的椰子一样,新鲜,一尘不染,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那么,他对她总该有一些真心吧,总该和以前那两个男人不同吧。她暗暗告诉自己,一个男人如果很年轻也是有好处的,那就是,他还有一点真。原来,她已经说服了自己。在一切还前途未卜的时候,她已经说服了自己,这让她在黑暗中又是一阵恐惧。

恐惧已经成为她的常态,和她如影相随。

此后,蔡成钢会在周末的时候偷偷到她宿舍里过一夜,她给他做些好吃的,还要在灯泡下给他补一会儿语文课,然后两个人才熄灯睡下。1999年,蔡成钢顺利地考上了省城的理工大学。开学的时候李林燕把他送到大学报到,给他买好了脸盆、毛巾,买好一切日常用品,她浑然不觉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真的就像他的母亲一样,她只是本能地想为他多做点什么,在她眼里,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她临回方山之前,他像下保证似的又对她说了一次:“等我毕业,我一毕业咱们就领证,我就把你接过来。”一个四年以后的承诺,多么遥远,又是多么脆弱,可是她还是对他笑着表示答应。

此后的四年时间里,李林燕每个月都把自己工资的一半通过邮局汇给上大学的蔡成钢,给他做生活费。第一次给他汇款之前,她其实还是犹豫了一番。因为她在下意识地问自己,这样做值得吗?这样做她真的会有什么回报吗?她知道这样做她其实冒着很大的风险,她知道她不过是爱情上的亡命徒,不过是在孤注一掷,他说四年以后怎样就怎样吗?他能知道这四年里会发生多少事情吗?如果他在大学里遇到更好的女孩子,他变心了,她又能把他怎么样,难道她能把这钱要回来吗?到时候她会成为方山中学更大的笑柄,又是赔人又是赔钱,大到她无处容身的地步,甚至连这破窑洞里也待不下去了。到时候,她怎么办,她又该去哪里?

可是,她眼前又出现了他高一来报到时的情形,压都压不下去,她甚至从柜子底翻出了那只沙棘罐头,像是要核实什么证据似的,又仔仔细细把那瓶罐头看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办法,她真的心疼他,可能是因为单身时间太久了,她太需要亲人了,她经常会不自觉地觉得他就是她的孩子。她又想起了那些个夜晚他抱着她时的温存,那些温存、那些话起码都是真的吧,就算他以后变了,他对她起码真实过、爱过吧。既然这样,他横竖也算在这个世上做了一回她的亲人,她也算没有白认识他一场吧。三十三岁之前从没有人向她求过婚,他是第一个,就为这一点,也算值了。人活一世,本质上不过就是爱与被爱,这样算计又能算出什么结果?就算他最后也不过是骗了她,她就权当自己是行善做好事了,资助一个贫困生上完大学,也算是功德一件吧。因为老了几岁,她越来越开始相信世上真有因果报应。最后,她还是把第一笔钱给他汇了过去。

这一开头就是四年。蔡成钢一个学期回来一次,学校放假之后,他先到方山中学来看她,和她在一起住几天,然后再回趟家看自己的父母,临开学前再来方山中学和她待几天,帮她做些体力活儿,提水、捣炭、修补房顶,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学校的老师们看在眼里,风声四起,她也不管。反正这么多年里她在这学校里从来就没有过好名声,她就是什么都不做也就是那样一个恶劣的名声,还不如索性真做点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给他们看看,也不枉他们这么多年费尽心机地笑话她,践踏她,不把她当人。作家的摇篮?那自然不是人。

而事实上,她心里比谁都恐惧,她再明白不过了,蔡成钢也不过是牵在她手里的一只风筝,就那么细细一根线,随时会被风刮断,甚至被它自己咬断,无论是道义还是经济原因,都是靠不住的,都是脆弱不堪的。它一旦飞走,她根本奈何不了它,像旅美作家一样说消失就消失了。就是因为这种隐隐的恐惧时时刻刻像虫子一样啃噬着她,她只能加倍地对他好,近于讨好。除了生活费,她还定期给他寄去吃的、衣服、自己亲手织的毛衣,她像个隐形的保姆一样负责他的全部生活。她一人兼顾了多种角色,母亲、姐姐、老师、保姆、资助人、妻子、女儿,一开始的时候她简直有点应接不暇,手忙脚乱,经常陷入多种角色的冲突,就像落进了自己摆好的迷局。但不管怎样,这样的忙碌和操心总算给她枯燥贫瘠的生活找了点事做,使她得以填满那些无尽的日日夜夜,那些像长明灯一样永生的日日夜夜。

蔡成钢因为人机灵,素来和老师们关系好,毕业的时候便留校做了辅导员,工作刚安排好,他就去方山中学找她,要和她去领证。虽然蔡成钢不过是信守了四年前的诺言,但这对李林燕来说还是多少有些意外,就像凭空捡了个便宜一样。这四年时间里,她尽管供给着他的一切生活费用,心里却根本就没有底气。她太老了,而大学校园里的年轻女生比比皆是,蔡成钢长得不丑,个子也不矮,人又机灵,怎么可能没有女生喜欢他?她们当然不会知道,他身上的一针一线都是她给他买的、织的。她们只会看到一个现成的他。所以,在她源源不断地供给他钱的同时,心底里却是时时刻刻做好了准备,准备着哪一天他先变卦、反悔。她必须准备好了,只有在心里一直准备着,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她也好有个缓冲力,痛也痛得少一点,不至于让她到时候痛得无法自持,颜面尽失。

可是,四年之后,他真的过来找她了。她一面再次惶恐地打量着她和他的年龄,一面暗暗地欣喜着,他还算有良心。她今年已经三十七岁了,她知道以她的名声和年龄,在方山县再不可能有机会嫁出去了,不会有男人娶她的。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比她小十五岁,可是,他起码是真心要娶她。这对于她来说,是结束后半生孤独生活的唯一机会。

原来,她是这么惧怕孤单,原来,她没有一天不怕它。她是恐惧太深了,就自己以为根本没有恐惧可言。

这是2004年,他们领了证,虽没有摆酒席,却在方山中学发了一圈喜糖。尽管是个小男人,毕竟也是男人,而且是被自己一手打造培养出来的,李林燕心里多少有些见不得人的窃喜,自己培养出来的就总该忠于自己吧。这样一想她又觉得自己实在可怖,怎么像个一心要培养党羽的宦官似的,而培养党羽无非是因为自己无能。

结婚后又有新的问题出来了,那就是,李林燕是跟他去省城去住还是继续在方山中学教书。李林燕考虑再三,决定还是先两地分居,因为她如果跟着他去了省城就没有工作了,她这把年龄了再到省城给人打工?她能在方山中学忍辱负重待了十五年就是为了这碗饭,况且这么多年过来,她觉得自己除了教书,别的都不会了,长期在方山中学这座孤岛上窝着,她像鲁滨孙一样已经不习惯和外界打交道了。如果连这份工作都扔了,那就意味着她在经济上没有办法再独立了,她将不得不依附一个男人。她不敢。就算他们已经领证结婚了,她也不敢。没有办法,她在他面前将注定永远是心虚的,永远是没有底气的,因为他们之间的十五岁像座泰山一样压着她,她根本不得出世。

她不得不时时刻刻考虑着下一步,再下一步,如果他哪天变心了怎么办,如果他终究嫌她老了要和她离婚怎么办?到时候,她像个衰老的弃妇一样被扫地出门,连个寄身的地方都没有?所以,她不能,她万万不能把这个世界上她最后一个栖身的地方——这孔破败的窑洞也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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