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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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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萍不理会她的表情,事实上她也没有看她,直视敌人的目光是需要胆量的,她避重就轻。她看着别处说:“我今天来找你也是迫不得已。其实我一直在问他什么时候和我结婚,他一直含糊其词,一拖再拖,直到前不久我才知道他早已经结婚了。我质问过他,他也承认了,他说他不能和我结婚,因为他离不了婚,他说他老婆不会同意离婚的。可是你想,我和他在一起都两年了,我现在马上要毕业了,我得确定我去哪里找工作,只有我和他确定要结婚了,我才能在省城开始找工作。如果他不和我结婚,我怎么办?我和他在一起两年,出出进进,我班上的同学都知道,如果不能和他结婚,我以后怎么见人?他……是我第一个男人,你说让我怎么办?”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山崖边,李林燕停住了,只是看着远处,半天才像从冰天雪地里爬出来一样说了一句:“你觉得你找我有意思吗?你要是想结婚就应该去找他,而不应该是来找我。”可眼前的女生也不是善茬儿,她说:“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是他不离婚,是你不离婚,只要你同意离婚,他就离婚。”

李林燕虚弱地冷笑着,浑身的血往回倒流,心脏像一台水泵似的哗哗把血全抽回去了,她手脚冰凉,却死死地撑着说:“这好办,把他叫来,我们三面对质,把话说清楚,只要他当着我的面和我说要离婚,我马上就离。”那女生不说话了,眼睛也看着远处。李林燕心里多少有些明白了,八成是蔡成钢死活不同意和她结婚,她急了,决定先从她这里下手,让她主动离开。两个女人一时都不说话,迎风站在崖边,衣袂翩翩的,像两个随时准备着要跳崖的人。那女生忽然又喃喃说了一遍:“他怎么能不和我结婚,我第一次就和他在一起了,你让我怎么办?”这句话简直让李林燕有一口啐到她脸上的冲动,你以为就你和男人有个第一次啊,你以为你和他第一次了就必须有回报啊,让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一个晚上,然后你整整等他十年,然后你名誉扫地,被人唾弃为“作家的摇篮”,如果这些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会觉得怎样?就你觉得你是真情,又有哪个女人第一次深陷爱情的时候不是真情?凭什么就你一个人该有回报该被疼惜,凭什么她李林燕就该受这么多年的苦?她不是人吗,她没有纯洁过、纯情过?她没有真正爱过一个男人吗?凭什么以为世界就是她一个人的,凭什么她就不该受一星半点委屈?

她连连冷笑着,忽然怒从心头起,积压了一年多的怨气忽然倾泻而出,她扭过头冷冷地对她说:“离婚?你想都不用想,我不会离婚的,不要以为这个世界是你的,不要以为你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你太小了,过几年你就明白了。你回吧,婚,我不会离的。”董萍也一声冷笑:“你觉得你这样有意思吗?如果我没记错,你比他大出整整十五岁吧,你这样霸占着别人的青春有意思吗?而且我这样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你让我以后怎么办?”

李林燕冷笑:“清白?睡都睡了还一口一个清白,连他有没有老婆都不搞清楚就睡到一起?不是清白吗?这么容易你就和他睡了啊。”

董萍毫不示弱:“我就是再怎么容易也不过和一个男人睡过。你呢,你很清楚你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情史,就前段时间,我们晚上**之后,他还详细地给我讲过你的情史,我都知道你和几个男人睡过觉,我还知道你有一个好听的外号,叫‘作家的摇篮’。”

董萍连夜走了。第二天一早,蔡成钢回来了。

他们两个人在窑洞里默默对峙着。李林燕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她看了他半天才悠悠说了一句:“听说你要离婚?”蔡成钢慌忙抬起头:“不离,我什么时候说要离婚了?我不离。”李林燕一笑:“你难道不知道昨天谁来找我了吗?你不想知道她对我都说了些什么吗?她说,只要我同意离婚,你就立马离婚,然后和她结婚,是这样吗?”蔡成钢往前连走两步,忙不迭地说:“不要听她胡说,没有的,我绝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承认,我确实和她……好过,是她先追我的,老去宿舍找我。我也是一个人住校……可是我从来没有说过要和你离婚的话,我从来没有答应过要和她结婚,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说过,是她自己着急结婚了,老逼我,我们就吵翻了。我明告她我不会和她结婚的,她是丧心病狂了,不知去哪里打听到了你的工作单位就偷偷来找你了,我根本就不知道。我不可能和你离婚的,你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我不离开你,我怎么能离开你?”

李林燕冷笑:“哦,这么离不开我,却能在那边再找一个小姑娘一起住?”蔡成钢连连说:“是我不对,我知道是我不对,我受不起**,可是我心里真正爱的人是你啊,你对我来说是和其他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一样的,谁都无法和你比,你不仅是我的妻子,还是我的母亲、我的姐姐、我的老师,你不知道,我们之间是割不断的,我们之间是血肉相连的啊。”

李林燕脑子里忽然想起的一句话却是“再怎样血肉相连,也抵不过一具年轻的身体”。她毫不退让地逼视着他,更深地笑了:“是吗?这么血肉相连却能详细地给别的女人讲我的情史,讲我和几个男人睡过,还有,给她讲我的外号叫‘作家的摇篮’?你倒是记得很清楚嘛。”蔡成钢的头猛地垂下去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林燕忽然就弯下腰捂住胸口,泪如雨下:“你还有没有一点点良心,你还有没有一点点……良心,你是怎么上的大学,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就算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就算我不过是个陌生人,你怎么能在别人面前这样说我,这样说我的时候你是不是很愉快?是不是这样说我才能讨好她?”

蔡成钢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他失声痛哭:“我已经后悔了,我真的很后悔,那是我一时……你原谅我一次吧,我真的后悔了。这个时代的道德底线太低了,外面的很多男人都这样,我也就控制不住自己,其实我一直都很内疚。她说是要和我结婚,其实也是为她自己打算,现在的大学生就业特别难,理工科的女生更不好找工作,她是想着和我结了婚就让我给她找工作,想留在校图书馆工作。她当时为什么对我投怀送抱,我后来才明白,其实也是想利用我。可我们是亲人啊,我不会和你离婚的,我绝不和你离婚,我娶你的时候就没打算再和你分开,你就是比我大二十岁我也不怕,你比我先老了我也不怕,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我们不要分开,没有人能取代你,没有人比你对我更重要,真的,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好不好?我求你了,你相信我一次吧。”

李林燕汹涌却无声地流着泪,其实在前一天下午,在听到董萍说出“作家的摇篮”的那一瞬间,她的心已经死了,那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他们再不可能在一起了。他们,缘分已尽。现在她流这么多泪,却是因为她忽然悟了,其实不是谁害了她、骗了她,而是,她其实就是为一个时代而生的,她只能昙花一现,属于某一个时代和时代中的某一种特质。其实她早已经被这新鲜的时代远远抛下了。在这个世上,她其实是一个遗物。她的所有挣扎其实是多么荒唐,让人泪下。

蔡成钢抱着她的腿还在继续说:“眼看就要毕业了,她一直没找到工作,就老来逼我,让我帮她找工作,让我和她结婚,简直就是个疯子。她昨天深夜突然去找我,她像疯了一样哭着骂着,她问我到底离不离,我说不离。听见我这样说,她突然不哭了却说,不和她结婚也可以,我必须在一周之内给她三十万的青春损失费,不然的话,她就告到校领导那里去,说我玩弄女学生,让我在这个学校里臭名远扬,待不下去,让我滚蛋,她还要让我活得不得安生,我以后就别想好好过。你看看这是什么样的女人,多么可怕,当初是我看走了眼,是我错了,我真的很后悔,我怎么能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结婚?不过你放心,我会打发她走的,我会把她打发掉的,给我点时间,打发掉她我们就好好在一起。我把你接到省城,我们再也不要分开。我怎么可能和她结婚?我要是和你离婚再和她结婚,我会恨她一辈子,我会一辈子不得安生。”

李林燕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像块淬好的钢铁,她说:“哦?三十万?你怎么打发她?你去哪儿弄这三十万?”

蔡成钢不说话了,只是抱着她的腿,哀戚地哭着,真的像她的孩子一样。她忽然想起了十年前他到学校报到那天,穿着不合身的大人衣服改成的衣服、破了洞的球鞋,看什么都怯怯的目光,还有他父亲背上那箱沙棘罐头。她汹涌地流着泪,伸出一只手摸着他的头发,突然她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你告诉我,我就要一句,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蔡成钢又号啕大哭起来:“我真的不骗你,这个世上我最爱的人就是你,就是我和多少个女人睡过,我最爱的人也是你,我就是卖肝卖肾也要把她打发掉,也不能和你分开啊。”

她苍茫地微笑着说了一句:“男人是不是都可以这样,把身体和心分开,就是和一百个女人睡觉了还可以冠冕堂皇地说,他心里其实就爱着一个女人?”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久久地保持着这个姿势,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两个人很久都一动不动,像两座山峰似的。不知多久过去了,李林燕忽然推开了他,对他说:“马上就要过年了,还是快了结了好。这样吧,明天把她叫来,你们在方山住一晚,给我一晚上的时间,我有办法的,我再帮你一次。”

蔡成钢火速回了省城,第二天果然和董萍一起来了方山县。看来这女生也是无计可施了,但凡有点机会,还是不想放弃。李林燕知道的,他其实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可施了,不然他不会来求她。她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当时天色已经晚了,三个人在县城里找了家旅馆,开了两间房,李林燕和董萍住一间,她说要和她彻夜谈心,蔡成钢自己住一间。

三个人甚至在一起默默地吃了顿简单的晚饭,董萍一直等李林燕开口提钱的事,但李林燕一直没有说话。然后各回房间。两个女人歪在**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电视,彼此无话。董萍显然沉不住气了,她起身洗漱,说她先睡了。临睡前,她戏谑地问李林燕:“听说你要和我谈心?怎么一晚上不见你说话?要和我谈什么?告诉你,别再枉费心机了,如果他不和我结婚、不给我找工作,那也简单,给我三十万块钱我就走人,一分都不能少,我就和你们再没关系,要是说婚也不结,钱也不想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亏你们也想得出来!”李林燕忽然很想对她说一句,你也配说你有过爱情?你要是真爱过一个人,回头就能问他讹三十万块钱?可是她微笑着,一句话都没有说。这种笑容她已经保持一晚上了,使她看起来文雅得不近人情。董萍胸有成竹地睡下了,头朝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李林燕一直歪在那里看电视,不脱衣服也不换姿势。她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换着,直到深夜两点的时候,她轻轻地从**坐起来,关了电视。然后她看了一眼邻床的董萍,她好像确实睡熟了,呼吸均匀,连身都没翻一下。李林燕在壁灯下盘起腿默默地抽了一支烟,把烟头掐在烟灰缸里之后,她无声地站了起来,打开了放在床头的自己的包。

她从包里取出了一柄新磨好的斧头,然后她一手提着斧头,无声地向另一张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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