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魁夷(第1页)
东山魁夷
美丽的地图
“临场若有神助。”我时常想起一位风景画家朋友的话。所谓“临场”,就是画家发现而要描绘下来或已经面对正在描绘的自然。所谓“神”,就是画家自身的感应,是灵感。自然同画家邂逅,而且生命相互**,自然与画家融为一体,但光是这一点还无法表现,还要加上神的秘迹。虽说艺术皆应该如此,但实际上却不尽然。在所谓自然这一现场里,还应包括季节、时刻,包括画家的身心情态。一处自然景点,一个画家的身心,严格地说,一旦加以微妙的观察,时时刻刻都在不停地变化。因而,所谓“临场若有神助”,就是自然与画家美丽而幸福的邂逅,实现了“一期一会”,亦即生命中唯一的一次相遇。
我为何要在这里记述这些浅显明白的道理呢?因为在我看来,东山魁夷君的北欧之旅就是与自然那样的邂逅。这也是极为明白的事。但东山魁夷君纵然不到北欧旅行,不画北欧之景,北欧的自然依旧不变,东山君这位日本画家依旧卓然而立,二者各自俨然存在。但是,东山君一旦去北欧旅行,描绘北欧,二者相遇、结缘,产生了东山君的北欧绘画(同时还有游记散文)这样的艺术品。这些作品不用说是北欧的,也是东山君的,是东山君的,也是北欧的。与此同时,其中还有一位美神存在。因为美要借助发现者和创造者之手,才能成为世界之物,给予神助的只能是东山君了。北欧自然风物的存在是东山君的幸福与喜悦,东山君的存在不也是北欧自然的幸福和喜悦吗?东山君的北欧礼物给我们带来幸福与欢乐,这份礼物就是《东山魁夷北欧画集·森林湖泊集》所收入的风景画、《白夜之旅》的游记与素描,还有这册版画《在古镇》、素描和文章等,丰富多彩,令人惊讶,令人难以置信。
开头所说的“临场若有神助”,乃天才之人或千载之偶遇,或期盼之必然。东山君内藏热烈之忧郁,外现静澄之稠密,如此成就,多出自必然之势。东山君对北欧之旅早有憧憬,早有准备。他和北欧的邂逅,是夙愿,是东山君亲自创造的美好的命运。但此种偶然和必然是不可分割的。再说,北欧的自然风物似乎将东山君的准备和预料完全推翻,以鲜洁与深爱映入东山君的眼帘,使得东山君从这片异国的土地上感受到故乡的温情。作品的素材成为优秀的艺术,是因为京都作为心灵的故乡,画家在北欧寻找到最适合的例子。故乡是巡礼的出发点,是遍历的回归地。不,艺术家的生命之旅随时随地存在,然而故乡并非随时随地可以寻觅,也很难一遇。由于东山君对北欧的深爱与喜悦之情之高涨,北欧对于我们,也仿佛成了美丽的故乡。
我以为,在北欧礼品中,最能使得东山君达于高峰的深爱与喜悦之情欢快地展现出来的,当数这册《在古镇》的版画以及素描与文章。可以说,这是对亲切的家人般的馈赠。东山君郑重而强力地向世间发表收获的时候,他一边满怀留恋地回忆旅行的见闻,重温北欧巡礼的感动,收集所爱之物。这是一本精心编集的书。对于东山君众多的北欧作品,即便是这册版画集,之所以没有写过自己的感想与解说,是因为面对东山君北欧礼物般的青春洋溢的作品,尤其首先要虚心以待,这一种荣幸,我不想给它造成障碍。况且,东山君自己的文章也都将一切言之殆尽了。
昭和三十九年(一九六四)十月
东山魁夷《和风景的对话》评
这是一本优美动人的书,读着它,自然的启示、人类的净福,像清泉一般流过胸间。这是风景画家东山魁夷半生的回忆,心灵的遍历,艺术的自白。他试图借此追索和探求美的精神,究明美的本源。他的以个别推及一般的心愿,通过明静、温和、绵密的论述得到了实现。他用散文诗般的文字弹奏着美妙的乐章。
东山君一生富有东西(东方、日本和西方)北南(北欧和南欧,日本的北方和南方)各方面的体验和素养,对文学和音乐抱有执着的爱,这种爱超过他的理解。他的广泛的兴趣,在这本《和风景的对话》中,也得到了丰富而明确的体现。作为一名日本画家、风景画家,自觉服从命运的安排,阐明了自己对日本的美的认识。他一方面将旅行当作人生,当作艺术,把流转无常看成人类的命运;另一方面又将孤独和忧愁埋在心底,对万物抱着肯定的意志,并努力加以贯彻,经常从自然中获取新鲜的感受,始终生活在谦虚、诚实的情爱之中。风景画家东山君的这一品格,在这本书里也奏出了高扬的曲调,使我们备感亲切。这确是一本谈美的好书。
昭和四十二年(一九六七)五月
留住京都的姿影
晚秋青莲院,巨樟嫩叶鲜。绿荫罩大地,日光三两点。
我不写和歌,说不准是“在晚秋”好,还是“晚秋的”好,也不知道是“绿叶之色广映”好,还是“绿叶之色广照”好,或者说“绿叶广布漏日影”那种拗口的词语更有趣。总之,那时我是站在青莲院门前樟树下面,转悠了一圈儿,然后仰望巨树,留下今日的印象。纵然是“晚秋”,依旧“嫩叶之色”青青,低垂广布的树枝,细叶密集,映射着冬日到来之前正午的太阳。那光线透过叶丛,老树蒙绿,充满青春的活力,随手写下了这首和歌。苍郁的老树干,坚挺强劲的枝条,错综弥漫露出于地表的匍匐妖艳之态,实为我那首不成熟的和歌所不及。季节由“晚秋”向“近冬”移转,京都红叶灿烂至极,同常绿相互映照,正是一派“晚秋”景象。只是今日的我,在这棵熟悉的大樟树上,发现叶色如此鲜丽,非常感动。这种青青叶色,正是东山君所描绘的颜色。
东山君的组画《京洛四季》中有一幅画了这棵“经年老树”大樟树。我是去看东山君所描绘过的樟树的。为了商谈如何为来年春天的东舞写作台本,昨天拜访了西川鲤三郎君,在名古屋住了一宿。但是,为了给画集《京洛四季》写稿,最好还是置身于这座京洛古城,定能亲眼看看东山君绘画的实景。于是,我在名古屋告别妻子,独自一人回到京都,今日观看了樟树。来往名古屋都是乘汽车经过名神高速道路。一路上赤日炎炎,正在沉落。
秋暮夕阳红光里,正中高耸伊吹山。
“秋暮夕阳”好,还是“秋天红”好呢?是“正中高耸”好,还是“正中一座”好呢?我也闹不清楚。由于不熟悉俳谐语言,不管哪一个词儿,都不是我常用的语言。高速公路的正对面,一派晚霞之中,只有一座伊吹山高高耸峙,巍然屹立,其宏伟之姿或许更适合硬度语言的表达。
青莲院门前的大樟树庄严、雄伟;不仅如此,它还优雅,妖艳。我在美国大陆和欧洲大陆也看到和注意过古老的大树,尽管高大得离奇,却不像日本古树那般优艳、纤丽,也缺少高雅和神韵,更没有亲切和细腻。那里的人也不像日本人一样,具有爱名木、名石的传统。青莲院的大樟树,固然同我这个日本人的心灵相通。去年,参加三国町高见顺石碑揭幕式归途中,路过金泽,应邀观赏所谓“三名松”,我被深深打动了。我不敢相信本世纪竟然还有如此美好之物存于世间。日本人花费数百年创造了“一树之美”,并传承下来,并深深根植于心灵之中,是极为可贵的。东山君称之为“经年老树·青莲院的樟树”,在《京洛四季》多幅绘画中,是最富代表性的写生画。看起来,东山君的绘画将我无法尽言的古老巨树之礼赞,做了完美的阐发与补充。
东山君往年有大作《树根》,这幅画仅见于画集,尤其给我留下深刻印象。青莲院樟树树根匍匐蔓延,绘画《树根》中的树根盘缠虬曲,此两种姿态均具有妖魔般的巨大力量,脚踏大地,头顶蓝天,在我看来,其强劲妖冶之美,是自然与人类永无止息的生命的象征。不用说,此种难得一见的姿态,也有着东山君的发现。东山君在以前的北欧之旅汇报系列展中,也画过巨幅的大树。我一向重视古老大树深远的生命内涵,曾经专门到各地寻访过,又在东山君的大树以及树根画中感受到了。仰望着具有数百年甚至一两千年树龄的巨树,坐在树根上,自然不能不想到人的生命的短促。这不是空茫的哀伤,反而是强劲的精神的不朽。此种精神的河水,同母亲大地相亲相依,交融一体,自大树梢头向我流泻而来。我发现晚秋的大樟树的绿叶之色,也是凭借此种精神。“老树一花开”就很好,如今是“老树万花开”。然而,从阳光映射、日影下漏的巨大樟树的绿叶丛中,我又发现比幼小的樟树更为细密的嫩叶,那也许是巨树返老还童吧?
再不然,那也可能是晚秋的大樟树,那种像嫩叶一般鲜丽的绿色,抑或就是京都树木本来的绿色。京都树叶的青,竹叶的青,都不同于东京一带地方。因为我要为东山君的《京洛四季》撰写文章,故而今年秋天,我特别留心看到了这一点。
时雨霏霏降,红叶光悦墙。
今年,光悦会的茶席上,见到觉觉斋题有“时雨霏霏”名句的茶勺,方晓得“时雨霏霏”这个词儿。因为深感光悦会时节京都的秋景,同这个词儿很相合,所以写了这首戏作性的俳句。可那天是小阳春天气,就连背山也不见一丝雨水,只不过强拉“时雨霏霏”这个词儿装装门面罢了。不过,我是长久地坐在光悦墙正对面的杌子上,一边烤着木柴火,一边同朋友、茶人、茶具店伙计闲聊,午餐时一起吃盒饭。光悦墙前面是胡枝子,后面是红叶,东山君如实地绘入了画面。我一面望着眼前的实景,一面凝望着东山君《秋寂·光悦寺》画面。那面墙的后头,有竹丛,我对妻子低声说:“那正是东山君画里竹子的颜色。”离开光悦寺,访问大河内庄(传次郎氏旧居)时,深入走进野野宫一旁的小路,这里还残留着嵯峨的竹林,也有东山君画里竹子的颜色。从这里的西山走向东边的诗仙堂,虽然山茶花花事已阑珊,但依旧映着美丽的夕阳和落照的余晖。
诗仙堂落霞灿烂,山茶花光映西山。
这里的“夕阳映西山”好,还是“面向晚霞”好呢?我不知哪一句合适。满树白花和古木巨树,没有进入冒牌俳句。东山君在《京洛四季》的《入夏》和《山崎边》两幅画中描写过竹林。今年秋天,我在京都听说过,由于一味开辟住宅用地,山崎、向日町一带的竹林被砍伐,“京都之味”的竹笋产地也渐渐消失了。去年,从大河内山庄的传次郎夫人那里听说,岚山的几千棵松树任其干枯。我每逢到达这里,总是“看都满眼泪”。
几年前,我屡次对东山君说,赶快画下来吧,否则就没有了。趁现在京都还在,务必请描绘下来。我的愿望对东山君绘制《京洛四季》杰出的组画或许起到了一点儿促进作用。这是我的幸运、喜悦,是用言语无法表达尽的。开始我对东山君说这话的时候,我在京都城里游逛,嘴里一直嘀咕“看不见山”“看不到山”,心里深感悲凉。既难看又便宜的西式建筑陆续建筑起来了,从大街上望不见山峦了。一座看不见山的城市,我哀叹,这不是我的京都。如今,我已经习惯于看不见山的京都城了。但是,我今天仍然希望京都的原貌能够得以保持。《京洛四季》里东山君的众多画面,可以为我们担负起留住京都原貌的责任。《京洛四季》组画的诞生,既寄寓着我的夙愿,又存留于东山君日常的厚谊,故而我写了这篇随意的文章。东山君的很多画幅中,除高桐院外,还有其他我所经常造访的风景。尤其是《北山初雪》和《周山街道》,是我的有缘之地。东山君描绘的北山杉树丛,深刻而又亲切地印在我的眼里。还有,撰写此文的都饭店日本式房间,还有滨作的日本食堂是最近才熟悉的,这里的窗户面对东山,也就是比叡山。“东山如熟友,数见不相厌”,这是赖山阳的诗句。
熟友东山现,待得晓雾晴。
是“东山浮现”还是“东山隐隐”呢?不懂俳句的我又闹不明白了。黎明即起的我,每天早晨必定眺望《京洛四季》中的《拂晓·比叡山》。《京洛四季》之前的东山君的系列展是北欧,想不到我最近将要去一趟斯德哥尔摩,有幸为露西亚女神节的瑞典小姐点燃桂冠上的蜡烛,这或许来自我和东山君匪浅的缘分吧。东山君的绘画,自北欧之旅中巨大的喜悦回归故乡日本,那种依依难舍的温暖与高雅的清新自由的特色,这回在《京洛四季》中表现得最为鲜明。其间,他还为皇室新宫殿绘制了巨幅壁画,他的画作的精进水平为观众所目睹。
昭和四十四年(一九六九)九月
东山魁夷之我见
我出神地凝望着东山魁夷君的绘画,我沉浸于一种虔敬的心情中已经好些年了。然而,我更进一步深化此种虔敬之思,还是这次为撰写《东山魁夷》这篇序文,昼夜反复翻阅画家的套色样本,以及近百幅照片之后的事。
今年盛夏,我本该去意大利各城市参观古代美术展的,行前必须利用这短暂的时间为这部画集赶写序文,正在我担心辜负了东山君的恩义与信任而感到心烦意乱的时候,不巧身体出现了小毛病,随即取消了外国旅行。但还是动笔晚了,不过我认为这或许是一种幸运吧。我在病**继续翻阅东山君的绘画,其后无论起卧都在继续着同样的日子。就这样,更加进一步强化了我的虔敬之念。这对于熟悉东山君其人和他的绘画的我来说,是一种十分难得的幸福。
“我对东山君的风景画抱有虔敬的感动,我对作为现代日本风景画家的东山君抱有虔敬的感佩。”而且,我想用“虔敬”这个词儿结束我的序文。所谓虔敬之思,用言语很难说得清楚明白,只能是面对东山君绘画的人的一瞬间的绽放或渗入。如今的我,对于东山君的风景画的虔敬,深深渗入了心灵之中。
谦虚恭谨的东山君或许对于“虔敬”之类带有宗教色彩或神圣化的高调赞词并不喜欢。我也不打算将东山君的风景画说成是宗教画,也不想用这一词语束缚东山君的腿脚。然而,当我半无意识地写出“宗教色彩或神圣化”这句话来一看,我便想到,东山君的绘画在如今的日本,难道不可以当作神圣的风景画看待吗?东山君的风景画在如今的日本,难道不可以当作宗教画看待吗?让我做出这种判断的例子,在这本画集里有的是。
当然,崇高的艺术都应该如此渗入人的灵魂深处,唤醒灵性,不可最后诉诸短时间的美感。正因为受到天才的鬼火般的警示和冲击,我所受到的感动的时间变短了。今日艺术的命数大体都变短了。我相信,东山君的风景画或可成为葆有永恒生命的现代绘画。我继续翻阅这部画集中的近百幅画作(尽管是彩色照片),而今进一步有所惊悟,其中之一就是东山君对于立意、技法和构图的非凡的独创。这是一种真正的非凡,而不是未到成熟之境硬性推出的非凡。这种非凡为爱所亲密滋润,洋溢着慈祥温柔的情感,将澄静的温情传达给观众。就是说,东山君已经沉醉于忘我的境地,将自然的表达和阐发,以及另一方面的个性的强化与圆满,加以整理、融合,成为自己的独创艺术。我实在惊叹于这种静谧、安然与润致的画面,以及内心里无比的独创与大胆的构想。
近年来,爱好东山君风景画的人迅猛增加。爱好加深了敬慕,提高了对画家的尊崇。人们从东山君的风景画里亲身感受到了日本的自然,找出自己作为日本人的心情,沉浸于静谧与安详的慰藉中,体验着清静与慈爱的温暖。我相信,总有一天,东山君的风景画,比起今日将进一步被当作日本自然美的灵魂,东山君将被推举为日本民族古今最受尊崇的风景画家。这不是预言。我所说的虔敬之思,在看过东山君风景画的人们心里,早已存在并深深扎下根子,不是吗?
这部《东山魁夷》画集中的风景画,我连续看了一个月,心中随之浮现出日本古今的各种风景画。东山君的技法、构图是无与伦比的,简直是独一无二的独创。例如,关于新宫殿《黎明潮》的波浪,东山君这样说:“我查阅了自古以来众多波涛的表现和水纹图样,但我还是打算绘制不同于任何人的属于我自己的波涛。”(《一条道路》)这句满怀严肃的祈念和强烈自信的语言,东山君完美地实现了。谷川彻三氏也在画集《黎明潮》里写道:
“这确实是至今谁也不曾描绘过的波涛。西洋画里没有这样的波涛。我走访过欧洲各地的美术馆,记得有几幅波涛的名作。那些画面都是以描绘逼真为特色的写实性的作品。东方绘画自古都是用线描法表现波涛的一定样式,其中有的作为装饰性的表现技法至今使我们着迷。但这幅壁画一方面以写实为基础,一方面又超越写实;一方面保持充实的生命感,一方面又完成了独自的装饰性绘画的形式。画面里波涛的表现手法,在日本画的传统中树起一座纪念碑。”
东山君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