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DAY 1 3月29日(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DAY1 3月29日

无人机的螺旋桨声渐渐变成了越野吉普的引擎声。

顾夕在颠簸的吉普车副驾上醒了过来。她睁眼看看窗外,夕阳正悬垂在远方的地平线上。一望无际的赤红色戈壁就是整个世界,远远近近只有沉默的风蚀岩和它们脚下同样沉默的浓烈阴影。此时收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今年两者(火星和地球)距离仅为5760万公里,是15年来最近的一次。火星和地球每15年靠近一次,最远时相距4亿公里……”

相较于录像里那张鲜活快乐的脸,顾夕的脸此刻看起来憔悴而狼狈。但那倔强清秀的五官却没有变,闪动着灵气的眸子也没有变。哪怕距离拍那些录像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仍可以从眉眼间一下子认出她来。

车窗外,在她与夕阳之间横亘着的那片不毛之地,一如录像中的景象。

顾夕定了定神,仔细回忆着。不,那不是录像,那只是她支离破碎的梦境。

她听到后座传来老宋和大趸儿的声音,两人似乎在说头天晚上在西宁吃坏肚子的事。顾夕扭头,瞄了一眼驾驶座上正在专心开车的顾北。她的大脑慢慢活了过来,眼前的一切终于变成了某种可以被理解的事实—三天前,顾夕的丈夫周扬失踪了。而他们这一车人,是来这片戈壁寻找周扬的。

在无人区寻人,听起来似乎很讽刺。但她必须走这一趟。

3月27日周二,顾夕早上一醒来就发现周扬不见了。她拨打周扬的电话,无人接听。

清晨六点四十五分,顾夕照常坐上去大兴校区的校车,当天她要给大二和大三的学生上八堂选修课。可直到她下班回家之后,周扬一直没有出现。

3月28日早上,顾夕依旧联系不上周扬。这很反常,因为自打两人认识以来,周扬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不告而别过。

顾夕和弟弟顾北起了争执,打算在周扬失联满24小时后就去派出所报案,顾北却觉得她小题大做。

“你俩是不是吵架了?”顾北在电话里试探着问。“没有。”顾夕挂了电话。

他们没有吵架,他们只是不再主动和对方说话。结婚几年来,两个人的沟通越来越少。这几年,顾夕一直说想要个孩子,周扬却总以还没有准备好为借口推脱。他们为这吵过,两个人都吵累了,不知不觉就不再吵了。相处是一种惯性使然,较真只会落得两败俱伤。

周扬的突然失联,打破了这种得过且过的相处模式。就像原本凑合着往前开的一艘小船,突然少了一支船桨。

周三上午,顾夕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这天她正好没课,一大早就出门去寻找周扬。周扬是个程序员,社会关系简单。她去了周扬单位,也找了周扬可能会去的一些地方。

在观音庵胡同里,周扬的发小大趸儿守着一块挨着自家院墙、拿大芯板搭出来的两平方米左右的铺子,只够容下一张玻璃展示柜和他那两百来斤的身躯。展示柜里是一些手机零件和摄像器材。

顾夕向大趸儿说明来意,大趸儿拿钥匙锁了玻璃柜,从柜子和墙之间的缝隙艰难地挤了出来,领着她去了几个地儿—她原本从不关心,也不曾知晓的那些地方—还是没有周扬的身影。

她的心就这样起起伏伏—一会儿充满希望,一会儿跌落谷底—她找遍了大街小巷里的犄角旮旯,就差把北京城翻个底儿朝天了—连半个影子也没找着。

这时顾北才告诉她,其实周扬去了青海。

“姐夫没说去干嘛,只说了如果有什么急事就让我联系他。”顾北解释说—周扬出发前专门叮嘱过顾北不得泄密。

顾夕觉得这个解释说得通。七年前,她和周扬就是在青海旅行时认识的,之后两人的关系也水到渠成,很快就谈婚论嫁。

顾夕没有想到,**和好感会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飞速地耗尽。但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她和周扬的关系变成现在这样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因为鸡毛蒜皮的琐碎吗?似乎是,又似乎不是。

因为她想要孩子而周扬不想要吗?似乎是,也似乎不是。

在这个“七年之痒”的节骨眼上,周扬突然不告而别,他可能是想去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寻找什么、挽回什么;也可能是想去和过去的美好回忆告别,画上句点。

顾夕意识到,虽然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分开,但她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周扬的内心。七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形影不离,但心却已经如同两粒浮尘,在人世间被风吹散—

现在她找不到周扬了。

早就找不到了。只是这一次,当周扬不告而别,她才恍然大悟。

顾夕、顾北、大趸儿轮番拨打周扬的手机。周扬的手机一直处于开通状态,没有关机,也没有“不在服务区”。只是不管是谁拨过去,听到的都是忙音。到了这天中午,大趸儿几番尝试,终于定位到了周扬手机的实时位置—柴达木盆地北麓。

顾北和大趸儿交换了一下眼色,大趸儿告诉顾夕,那个地方他们哥儿几个曾经去过。几年前,周扬的求婚视频就是在那附近拍的。

顾夕看着手机地图上那一团小小的红色气球,那就是周扬此时此刻的位置,一个叫冷湖的镇子—顾夕盯着看了一分钟,很快做出了决定,买了当天下午飞西宁的机票。顾夕跟印刷学院的领导请了周四、周五两天假,又打了几个电话安排其他老师代课。

顾北担心姐姐,觉得这件事自己多多少少有点责任,所以也准备跟着去青海找姐夫。顾夕同意了,她简单地收拾了行李,驱车赶往首都机场。

到了首都机场T3航站楼,顾夕发现等她的一共是三个人:顾北、大趸儿,还有顾北的女朋友老宋。老宋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南方人,说话娇滴滴的。三月底的北京依然有些寒意,他们带着大包小包的羽绒服、洗漱用品和零食。大趸儿头上别着一发卡,仔细一看,是头戴式摄像头,他正拿着手机在操作控制摄像头的App。

顾夕问:“你们这是去度假还是去找人?”

顾北连忙立正站好,大趸儿也收起手机,两人异口同声地赔着笑脸应道:“找人,找人,姐。”

当晚,一行四人抵达西宁曹家堡机场。他们匆匆吃了点酿皮和血肠填饱肚子。顾夕在西宁当地租了辆越野吉普,连夜开着往海西去。

不知是28日夜里几点—更准确地说是29日凌晨某个时间—吉普车突然一个急刹车,停在了空无一人的老315国道上。坐在副驾的大趸儿和后座上的顾北、老宋都惊醒过来。只见顾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抓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颤抖。

“怎么了,姐?”大趸儿睡眼惺忪地问。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