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 迹(第1页)
遗 迹
这片巨石群就是父母在地图上特殊标记的那一处,显然是文明存在的证明,我异常激动—我终于找到了同类。
巨石上缠满了青藤和爬山虎,这么大块的石头绝对不是这片平原上的东西;如此数量的石块已经堆砌出了一个遗迹,文明的遗迹。
我拨开丛生的藤条和杂草,绕着遗迹走了一圈,终于找到入口。甬道里弥漫着一股雨后的水土腥味,古旧的石板地面爬满了湿滑的青苔,榕树的根须和马齿苋从砖石的缝隙中滋生出来。我划开火折子,往深处走去,甬道墙壁上蔓生出的叶片微微摆动,看来这个遗迹有着很好的通风设计—好到不像一个遗迹,而是还在使用,为此我兴奋不已。
走完了长长的甬道,前面是一个宽敞的厅室,厅室上方留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天井,阳光透过纠缠在天井口的枝叶洒下,洒在厅室正中的石板上。褐色的石板孤独地立着,早已斑驳不已,石板的正中刻有图案和字。
我激动地走上前,清理掉石板上的枯藤。真是意外,石板上庄重刻着的,居然是一段证明过程—证明质数无穷:
假设质数有限,设最大的质数为“地”。
另设一数为“天”,“天”等于2到“地”之间所有质数的乘积再加1。
那么,“天”就不是质数。
也就是说,2到“地”之间存在的质数可以整除“天”。
可“天”被2到“地”之间任意一个质数相除都会余1。
推出矛盾,得证质数无穷。
这是一个优美的证明,优美之处就在于无比简洁。我知道这个证明对于我的种族无比重要,因为它证明了质数是无穷多的,也就给我们每一个个体的沉睡周期之不同提供了理论基础。难怪这个诗一样的证明会被镌刻在遗迹最核心、最庄重之处,这篇证明就是我族的“圣经”。
我绕过庄严的石碑,继续向前深入。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一进入其中,我就屏住了呼吸。因为一个穹顶竟全是由石砖旋转而上砌成,这无疑是巨大的工程奇迹。更令人震撼的是,无论是穹顶还是墙壁,都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迹和图案,可以想象曾有无数名我的同类在此处驻足和篆刻。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文明的存在,来自同族的伟大文明。
入口旁的墙壁上刻着关于星辰的研究。这位前辈跟我一样,也把夜空中央那颗红色亮星叫作“心宿二”,横过夜空的那条带子被他称为“银道”。但他的研究更为深入,他把“心宿二”称为天极,围绕着天极的星空被他划分成了多个部分。天空中有许多亮星非常显眼,因为它们从不移动,所以称为“恒星”。三五成群的“恒星”被他与地上的实物关联起来,称为“星座”,有巨树座、硕鼠座、方座、巨蛇座、天蝎座等,它们以壁画的形式保留了下来。“心宿二”就被划分在天蝎座中,是蝎子的眼睛。蝎子是这片平原上最恐怖的东西,人一旦被蜇,很容易丧命。我看着前辈绘出的星图,这个形状的确看一眼就会想到蝎子。
我继续往后看,不由得欣喜若狂,这位前辈也注意到了新的星辰随着时间推移会从地平线下涌上来的现象,但涌入的星辰几乎不会影响恒星们在夜空中的位置。
前辈对此进行了大胆的推断,猜想我们的天空是在不断升高。但因为天空本来就已经很高了,所以恒星们的整体布局很难看出变动。他甚至还认真计算出了在四百年后,星空格局才会出现肉眼可见的改变。
在研究的最后,他慨然感叹道:斡维焉系?天极焉加?列星安陈?
他的研究成果令我热血沸腾。这位值得尊敬的前辈用归纳和推演对抗苏醒后的孤独,让浩渺的星空陪伴自己,叩问世界的本质。
我继续看下一面墙,从字上看应属于另一个人。他的研究内容是关于植物的,我原本不感兴趣,但我看见了那神圣的颜色!虽然从没有见过这种颜色,但只是一瞥,我就从灵魂深处唤出了它的名字、刻在骨血中的名字—蓝。
墙的中心画着一个蓝色的圆,尽管染料已经被岁月褪去了它最初的鲜艳,但依然摄人心魄。自然界中根本见不到这种高贵而优雅的颜色,天是白的,水是绿的,血是红的,大地是黄的。
我族对蓝色有种天然的崇拜,因为故老中间有传言说存在一个乐园般的圣地,那是一个蔚蓝色的圆形大陆—就像墙面画的那个蓝色的圆。传说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祖辈们一直坚定地相信传说的真实性。传说,当我们结束了漫长无期的寿命之后,会回到那颗美丽的蓝色大陆上,那里有蓝色的天空,蓝色的大湖,湖里孕育着无数生命,乐园中有无尽的食物。最重要的是,在那里,我们不再独自沉睡,不再独自苏醒,不再独自过完一生,我们永远在一起。
墙壁上刻着自述,这种坚定的原始崇拜鼓舞着这位前辈踏遍了平原的每一个角落,终于找到了紫红色的蓼蓝草。经过了无数次的尝试,他最终选择把发酵的果浆和燃烧后产生的草木灰混合,水解蓼蓝后产生了神圣的蓝色。这梦幻般的蓝色让我开始回想那个传说,幻想那个全是蓝色的美妙圣地。过了许久,我才从幻想中回过神,开始看向下一面墙壁,下一面是关于数学的……
“你是谁?”身后传来一个清灵的女声。柔软的声音在偌大的穹顶之下回响,又像电流一样传遍我的全身。我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回过头,一双隐在阴影中的脚,光着脚走出了阴影—那是一个漂亮的少女。
少女很漂亮,我的父母也很漂亮,当然,我也很漂亮。我们的种族都很漂亮,没有例外。少女的漂亮跟其他女性比起来算不上什么优点,可别说女性,我根本见不到其他同类,所以她的存在本身就无比珍贵。
“你的沉睡周期是多少?”我几乎脱口而出。
“喔,你可真直接,五百六十九年。”少女淡然道。
“这么长啊,我是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