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第4页)
“那这些……”金宁指了指脚下变换的离奇光影,“这是你们的魔法吗?”
“这是科技,结合了细胞游离技术和薄面成像原理,在某种程度上,跟全息影像比较接近。”
“是你们带过来的科技?”
阿川摇头,“是我们研发出来的科技。”见金宁更加困惑,便解释道,“加入我们的同伴,都有生前的记忆,而且记忆可以上传,随时分享和调用,永不会磨损。但即使拥有所有人类的前沿科学知识,也不适合我们的生态。人类文明建立的基础是金属、电、欺骗和懒惰,而我们的基础是有机液、磁和共享精神,科技的应用不能共通,所以我们只能重新研发。”
接着,他介绍了特殊材料的根须如何扎进岩浆,如何汲取能源供整个文明使用,新文明里的人如何分工,最近又有哪些新的技术发明……
金宁并不太懂阿川的介绍,有些新技术她闻所未闻,但一听,就知道已经远超人类世界最辉煌的时刻。他们甚至在研究生物质飞船,而且已经可以突破大气层。
她的头皮一阵发紧,从未有过的震撼贯穿全身体。
脚下,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她参与了福音城的重建,深知文明崛起之艰难—所有幸存者一起努力,辛苦十多年,也只将城市建设到勉强维持生存的局面。而这些半尸,从一无所有,到建立完整、辉煌、生机勃勃的先进文明,花了同样多的时间。
她想起了阿川当年带着半尸离开时说的话,“所以,我们想顺水流到下游”。是啊,半尸不生不死,停在河流中间已经很久,去不了彼岸成为尸体,此岸的人类也不愿意接纳他们。于是,他们顺流而下,漂向了进化的支流。
现在看他们发展的规模与速度,更像是从支流进入干流,找到了生命真正的进化路径。
而人类,却还在狭小的河滩边,艰难地拔草行进。
“这么多半尸,是怎么聚集起来的呢?”金宁问。
阿川指了指头顶耷拉着的忘忧草。“它能吸取我的悲伤,也是半尸之间的联络器。”
金宁点点头。当初看到阿川在城里的种种异象,她就怀疑过,半尸应该也有一种区别于人类的联络方式,就像当年丧尸横行时,也能以手势交流。而阿川身上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头顶那一丛能吸收忧伤的忘忧草。现在想来,也是忘忧草在帮他跟半尸们联络。
“我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株草会长在我的头上,但它越茁壮,联络的范围就越广。那一夜,小弦死的时候,它让所有半尸都建立了感应,即使在地球的另一端。也就是在那时,我们决定,不再试图回归人类群体。所以我们寻找了新的生命形式。”
“那你呢,”金宁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既然要抛弃躯体才能加入这个文明,你怎么还……”
“我在等你。”阿川说。
阿川说着这样轻佻的话,但表情郑重,眼神温润如月。他继续说:“当时我走得很急,还没有向你道别。你说过,道别比相遇更重要,如果没有道别,那相遇就没有意义。”
“嗯……”金宁又低下了头,鼻子也再次酸起来,“那我们还会再见吗?”
“或许吧,两个文明都在发展,总会有相遇的时候。”
说完,阿川的脚在水里消融。他在下沉。金宁本来需要仰视,但慢慢地,他就跟自己一样高了,还在不断滑落。他以雪人的姿态融入水中。整个过程很快,但在金宁眼里却无比缓慢。她看着阿川的脸,十年都没变,只是现在有些疲倦。但他在微笑,他的微笑就是告别。
阿川消融了,整个空地水洼上,只有金宁—以及,近六十亿生命组成的新文明。
水面亮起一道光,很柔软,像是丝带,又像游鱼一样游向不远处的透明大树。它沿着树干中心往上,在两米高的部分停下,光带散开成五彩的粒子,组成了两个人影。
一个是阿川。他的五官恢复了丰盈,是感染病毒前的模样。这是金宁第一次看到他的真实长相,跟无数次想象中的不一样,但看起来,胜过她的任何想象。另一个人影则有些面熟—是小弦。金宁看过她的照片。她曾感染成丧尸,又被焚烧成灰烬,现在她在这晶莹剔透的树干里,恢复了青春和美丽,微微闭眼,靠在深爱之人的怀里。
阿川和小弦以固定的姿势拥抱着,像是被琥珀冻结。隔在生死两岸的恋人,终于在新的文明里相聚。
金宁使劲睁大眼睛,睁了许久,没让眼泪流下来。只是微风吹过时,眼角会阵阵发凉。
清晨的时候,金宁回到了营地。
孩子们和丈夫等了她一晚,见她出现,都担忧地迎上来。两个孩子更是一左一右抱住了她的腿。
“我没事,”金宁摸着孩子们的头,从兜里掏出两块鸭子形状的石头,递给他们,“看,妈妈给你们带了玩具。”
孩子们的担忧立刻跑到九天外,捧着石头,惊道:“哇,这个石鸭子好真呀!”
金宁含笑看着他们。
这两块石头,是她被蔓藤护送离开前,从透明树干的中部吐出来送给她的。当时她觉得眼熟,想起这不就是阿川放进湖里的石块吗?只是放进去时,石块还有很多毛糙刺棱的地方,现在成了圆润光滑、惟妙惟肖的鸭子,连颜色都染黄了不少,仿佛森林之下有个玩具工厂。
打发了孩子,丈夫上前,说:“我们很担心你。”
“我……”
丈夫轻轻抱住她:“但你安全就好。”
他们收拾好行李,都放在车后,跟瘸腿的老爷爷道别。老爷爷有点不舍,跟孩子们说了很久的悄悄话,又抬头看着金宁:“你见到他们了吗……”
“见到了。”金宁说。
老爷爷点点头。
金宁一夜没休息,很困,便由丈夫来开车。她靠着窗子,往后看,太阳升起来了,这片边缘之地却更显得有些幽暗。她看到老人伫立在路边,但被阳光剪成模糊的影子,不知道是在目送自己,还是转身守望着背后的土地。再往后,斑驳的色泽被黑暗搅浑,模糊不清。但她知道,穿过幽暗、穿过荒野,会有一片神奇的树林,和一双正与自己对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