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第2页)
起风了,他的身影再次被夜雾吞没。
金宁拔腿追了过去。
这场景本身十分诡异,要在别的时候,她肯定是远远跑开。现在反而追了上去,原因只有一个—刚刚转出来的那个身影,像极了某个久远的故人。
这阵夜雾很奇怪,浓密,但并不潮湿,金宁在其中穿行了半个多小时,衣服也是干干爽爽的,只是有点儿凉;浓雾中也并不暗,隐隐有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萤火虫群在前方飞舞。
金宁就是循着这些光往里走的。
但她走了很久,却再没见到那个身影。路面崎岖,她摔了好几跤,在手都摔破皮之后,她决定回去。
或许,刚才只是自己的一个幻觉。那个人,连带着所有半尸,消失了十多年,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世界边缘?
回去的路却不像刚才那么好走了,没有光的指引,她在雾气中跌跌撞撞。她掏出手机,甚至举在头顶走来走去,都收不到一点信号。她想起老爷爷说过,在世界毁灭前,这里就是无人区,现在自然更不可能有信号了。
她沮丧地停下。刚才一番奔走,已经让她有些沁汗,她靠着一块在雾气中模糊如巨兽的岩石,微微喘气。等气息匀称后,她用手撑着石壁,打算继续找路。
这时的金宁已经有些慌张。因此,当背后的“岩石”开始颤动时,她先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岩石”往后挪动,她没了倚靠,跟着摔倒。但失重只持续了一秒,她就陷在了一片柔软里—是大地。大地不再是坚硬的岩土,而是由蔓藤编织的花床,将她托住,继而包裹。
金宁只觉得眼前一黑,而黑暗中又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快速移动。她尖叫一声,但叫声没有帮助她。她被蔓藤裹住,两脚离地,在空中忽上忽下地飘动着。
但蔓藤的动作似乎很……温柔,她并没有感觉天旋地转,所以在短暂的惊吓过后,她抽出手来,把脸上的蔓藤扒开。于是,她张大了嘴,因为身边的景象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一片森林。
在这世界尽头的蛮荒之地,在僵硬又危险的岩石林地后面,居然有一片森林。
如果只是森林,她是不会奇怪的;如果这片森林会发光,她也见过类似的景象,不至于惊讶。让她难以置信的是:这片一眼看不到边际的发光森林,竟然是一个整体。
她看到蜿蜒曲行的蔓藤,长达数百米,扎进一株株巨树的树干,像串灯泡一样把它们连起来。树的枝叶在发光,藤条里也有光亮流转,仿佛营养在彼此间输送。挨得近的树,枝叶不是勾搭或缠绕,而是连着的,同一枝条长进了两棵树里。金宁移动得快,看不仔细,但所看到的任何花草树木、藤条灌丛,都是连为一体的。
看起来,地底似乎长了一株远超想象的盘古巨树。树的根须扎入炽热的岩浆,汲取能量,而躯干则撑破大陆板块,而它们还在不知疲倦地生长。这片方圆数百公里的广袤森林,只是它露出地表的一小部分。
而金宁就在树叶间穿梭。蔓藤快到尽头时,就有别的蔓藤伸过来,缠住金宁,接力赛一样让她继续飘向森林深处。
于是她更惊讶—这片森林不仅仅是一体,还是活的?
不仅蔓藤能伸缩,树叶也在优雅地摇摆着。有些树枝向彼此移动,叶子簌簌抖动,仿佛在说悄悄话;她还看到两根直直的树枝靠拢后,一下变柔软了,交缠在一起,叶子贴合,在光晕中如同拥抱的恋人。地上的花草也有了生命,有一蓬蓝花草甚至蹦蹦跳跳地爬上了一棵树,在枝头蜷缩,迎着月光入睡。
甚至几个人合抱都够呛的树干,也能耸动身子,在地面移动。金宁想起之前倚靠的“岩石”,应该也是一棵大树,只是自己当时在浓雾中没看清楚。
她惊诧于四周的奇景,没留意到,身上的蔓藤已经慢了下来。她在下降,很快落到地面,脚尖着地,踩到水里她才反应过来。蔓藤从她身上剥开,卷曲着回到四周的树枝上。
有一根蔓藤离开前,还冲她摆了摆藤尖,像是在告别。
她连忙站稳。
这是整座森林的最中心,难得地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只有一棵大树,是她一路所见中最粗、也是最矮的,树盖如伞撑开,只比她高出半米。这棵树很孤单,周围是一片浅浅的水洼,只有稀疏的几根枝条伸出来,连向远处的树叶。
整棵树都是透明的,像是一柄发光水晶做成的伞,伫立在浅水间。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水声。
金宁的心怦怦地加速跳起来。
她转过身,看到了涉水而来的故人。
“你好啊,金宁,”对面的人把背篓解下,站直了,微笑地看着她,“过了这么多年,你没有一点变化。”
可一别十数载,金宁从里到外都不同了。她还不到四十,而城市重建工作长久而艰辛,让她过早地衰老了,不仅鱼尾纹在眼角扎根并不断繁衍,背也有些佝偻。她的身份,也从少女变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一个男人的妻子。年轻时常挂眼角的忧愁已经消失,更多的是平和,以及想到家人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微笑。
真正没有变化的,其实是他。
他还是那么瘦,脸上皮肤皱缩,但眼神温和,嘴角的笑意掺杂着喜乐与悲悯。只是记忆中他那身永远整洁的西装不见了,身上的布料看不出材质,很是脏旧,下摆还被树枝钩破,垂成一缕缕的。
这一刻,金宁有些鼻酸。
但她还是扬起头,努力挤出一抹笑容,说:“好久不见呀,阿川。”
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了夜风,雾气散尽,有些冷。
金宁缩了缩肩膀。
阿川本来正低头把背篓的东西挑出来,顿了顿,突然抬起手。几缕光线从树枝上射出,落到他指尖。手指微跳,光线断开,远处传来巨树挪动的声音。很快,金宁就感觉不到凉意了,似乎风已被树墙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