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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举攻下安西都护府,擒拿荣建。”他这才把话说完,视线自舆图移开,便再移不回去了。
赵嘉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片刻后忽然皱了眉,问:“你右脸……”
不料她话音未落,便见他猛地惊醒似的往后退了两步,背过身去。
她恼了,当下拽着他的衣襟后领将人扯回来,适才连射数箭,手上力道未收。
谢青崖正心慌意乱,猝不及防被拽回去,一时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栽倒,仰面撞入公主怀中。
她干脆顺势将他按在腿上,低头仔细端详他的右脸,只见一道近两寸长的伤疤如一条狰狞的毒蛇盘踞在他的右侧脸颊之上,自眼角斜入鬓间。
他一时间动弹不得,心口直跳,慌乱非常。
他自知当初能在一众青年才俊中独得公主青眼,少不了这副皮囊的功劳。若是破了相……他不敢想。
这道伤痕乃是攻于阗时不慎留下的,这些时日在城中寻遍了伤药涂抹,也不见效。今日面见公主,便一直谨慎地以左脸示人,不妨适才晃了神,忘了这一茬儿。
赵嘉容蹙了眉,指尖忍不住轻触那道伤痕,试想敌人的刀剑是怎样划破了他的脸颊。如若再偏半寸,岂不是会伤了眼睛?
这些年来他守边塞,总是新伤盖旧伤,到底经历了多少个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
谢青崖僵着不敢动,却敏锐地察觉到公主情绪的低沉。他讪讪道:“等回京找钟太医开些祛疤的药膏,多涂上些时日……”
公主却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
他不由想起太子额角的疤痕这么多年也不见好,顿时深感绝望。
赵嘉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见他神色紧绷、目光炯炯,不由疑惑地问:“你不困吗?几夜未睡了?”
谢青崖见话题岔开了,立马接过话茬儿,答道:“自是困的。然大敌当前岂能安眠,三军休整时偶尔能打个盹。”
这几日战况焦灼,连打个盹的功夫手里都握着刀剑,一睁眼便能冲出去上阵。
“困了便睡吧,”她抬手将他的眼皮子往下拂去,“睡一炷香的功夫,临了召集各部将议事。凉州军尚有数万人驰援在后,今日日暮前必至,吐蕃军断不敢妄动。”
谢青崖愣了半晌,有些不知所措。本就困乏的身躯卧在温柔乡更是起不来,他索性听话地闭上眼,打算眯一会儿便起身。
不曾想他几息后便睡沉了,踏踏实实睡了一炷香的时间。
睡梦里又回到数年前的公主府。他初入府时,只在神策军挂了个闲职,反倒是公主上朝听政,下了朝也忙得不可开交。
陈宝德见他闲来无事,使唤他去公主跟前磨墨。他念及三年之约,忍了,沉着脸进了书房,闷不做声地研磨那上好的延圭墨,心不在焉之下糊了一手乌黑的墨汁。
惊醒之时,他一抬头发现公主正静静看着他,见状递给他一方素帕。
他接过,胡乱地在掌心反复搓磨,半晌擦不干净,反倒把那素帕弄得黑不溜秋。
他越发烦躁起来,将帕子紧捏在手心,抬眼却见公主依旧望着他,目光始终沉静如水。
“你在想什么?那么出神。”公主问。
他噎住了,不答反问:“公主在想什么?”
她恍若未闻,仍用井水般沉静的目光望着他。
他被那目光看得心烦意乱,捏紧了手里的帕子,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不曾想须臾后,忽闻公主轻声开口道——
“我想亲你。”
这一声如梦似幻,在夏日的蝉鸣声中,轻飘飘地乘着燥热的微风飘向窗外,被炎炎烈日蒸发得一干二净。
他以为他听错了。
可话落,便见公主探身过来,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柔和似春风拂面,他却越发燥热起来,那方素帕在掌心揉来揉去。
他方寸大乱之时,见公主又低头查阅堆积如山的案牍去了。
……
谢青崖醒来时仍置身军帐,脑后垫了柔软的蒲团,周遭却不见公主身影。
他坐直身,四下张望,帐内空荡荡,只余他一人,不禁心里一空。神思恍惚之下,他险些以为公主亲赴战场驰援皆是他臆造的梦境。
只有身上残余的浅淡檀香气息,昭示着美梦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