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第1页）

逢宁垂下了眼睛，没有回应。

平静的、几乎没有情绪的语言，仍从她对面的人口中发出：“但你是个人，某种意义上，你比我更有资格做个正常人。我都可以，你为什么不行呢？”

长久的沉默过后，林知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些像是怅惘的东西。

“说真的，我喜欢过你，也恨过你。或许现在也是，我分不清，可能是没有精力去想，或者也是在逃避现实。

“四年前，如果你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应该会有截然不同的人生，像我年少时设想的那样，自由肆意、无拘无束……

“但是现在回头再看，那样的自由其实是假的，全系在一个愿意迁就我的人身上，而军化研的路很窄、很枯燥，但安全。

“就像我恨过你的固执，但你的固执，却阴差阳错给了我另外一些东西。比如我的药，其实是因为……你用了抑制剂。”

逢宁骤然抬起了眼。

林知遥的目光不知何时变得湿润了，神情像是在笑着，却十分悲伤。

“我的腺体有缺陷，注射信息素血清时，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建立反馈，会有一种被强奸的感觉。

“只有先用抑制剂和基底反应，再加入我的信息素，处理成用了抑制剂又被我标记过的效果，我才能用。

“你知道，那是因为你的选择。如果不是有你这么一号变态，我和母亲很难想到这么刁钻的研究方向。

“用你的信息素做基底稳定之后，你又拒绝继续提供，后来我跟母亲尝试了更多基底，也就有了更流程化的方案。

“你的固执给了我这样的礼物，让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在情热期保持住理智……你的腺体却毁了。

“不管你那样做的原因是什么，我确实是获利者，永久合约的费用，比起我的自由、你的健康，都不算贵。”

停下来注视了逢宁一会儿，她继续道：“如果这样的理由还无法说服你，我可以再说一些。

“在磐石拿到你的资料之后，我抽空看了几遍，有点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恋爱了。你是真的不会爱。

“你童年住的地方，周围可能全是鸡飞狗跳的家庭，你的母亲和姐姐，只把你当成赚钱工具。

“后来你认识了我，我的家庭……看上去像个标准答案。两位感情融洽的母亲，金钱、地位、名声，什么都不缺。

“你可能觉得，只有这样的环境才能长出健康的人、健康的爱。其实不是，所有人、所有感情，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比如我。我的母亲……好吧，我的姐姐。她从小告诉我，我是自由的，我配得上一切我想要的东西。

“在那个暑假之后，我偶尔会感觉，她受到的打击也不小。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是长了这样一张脸……

“一张和她、也和我们的姐姐一模一样的脸，事情又会怎样呢？她总说我是自由的，这句话，其实是对谁说的呢？

“我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她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和最好的姐姐，给了我一切想要的东西，进入军化研，是我自己选的。

“我们真正的养母，她死了之后，我姐姐在办理手续时，把全部的遗产给了我。所以我才付得起永久合约的费用。

“我这样花钱，姐姐也没说什么。她给了我世间最好的爱、物质和支持，但她也不是圣人，那一点私心，没必要深究。

“世间没有圣人，所有爱里都有私心。我也有，我想过用这份合约留住你，让你一生只能听我的，但这样不行。

“我不知道你有过什么样的私心，或许现在也有。没关系，人都是这样。”

林知遥的声音低了些，目光也低下去，落在半天没吃完的蛋糕上。

“我现在对你的私心，就是希望你去做一个自由的、健康的人。我的人生，已经定在了军化研这条路上，没有选择了。

“但你不一样。你去读军校也好，不读也罢，你的人生都可以比我的更广阔。磐石不再是你的束缚了，我也不想继续做你的束缚，你去做个人。”

提上那个装着星星瓶的纸袋，她走了出去，留下一道很轻的关门声。

逢宁坐在这道声音的余响里，久久没能回过神。林知遥刚才说的话，其中有一些她隐约想过，却远没有这样清晰。

做一个自由的、健康的人……

能做到吗？

一天后，她收到了解约申请。补偿金按月发放，持续五年，每月的数字刚好比她姐姐现在的医疗费多一点。

逢宁选了拒绝。

反复斟酌过用词，她给林知遥发了条有些长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