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2025年 夏(第5页)
顾晚霖很是生自己的气。
手臂大约感受到了顾晚霖对自己身体的不满,跟她闹起脾气,指间夹得本就不怎么稳当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顾晚霖心里更加烦躁,尤其是她看到沈清逸条件反射一样就放下了自己的早餐,准备弯腰去替她捡餐具。
怎么有人的生日会过得这么惨,从一大早开始就要寸步不离地照顾别人,顾晚霖心想,虽然从表白的那天起,沈清逸就一再强调,她们在一起是彼此照顾,但明明身体经常出问题的,很多事情都做不了,需要被照顾的,只有自己啊。
顾晚霖更加生自己的气。她面上不显,只是制止了要弯腰拣拾餐具的沈清逸,“没关系,你吃你的,我自己来。”
沈清逸感受到了笼罩在顾晚霖周身的低气压,虽应了好,但仍不放心地用余光瞄着顾晚霖的动作。
沈清逸以前从没想过,原来人如果无法使用自己的手指,没有抓握能力,竟有如此之多“轻而易举”的事情立马难于攀登天梯。
比如从地上捡起掉落的物品。
顾晚霖看看勺子在地板上的位置,先调整了轮椅的位置,然后慢慢让自己的上身折叠在腿上。为着避免失去平衡翻下轮椅,还得用一边手臂勾着轮椅的把手,另一只手臂探出去,尝试用指间夹起勺柄。
瘫软蜷缩的手指一点不听她的指挥,虽然碰到了勺柄,刚一尝试用力,就笨拙地把勺子拨去了更远的地方。顾晚霖不得不调整了几次位置,才终于把勺子拨到轮椅前轮附近,固定好位置让它不再乱跑,才收腕把勺子带了回来。
沈清逸顺势接过餐具起身,“我去再洗一下。”
折腾了这么一圈,顾晚霖早没了吃饭的心情,勉强挤出个笑脸,靠着轮椅说不用,让沈清逸好好坐着吃饭,自己反正也吃好了。
几声肠鸣不合时宜地在对话的间隙里响起。
“我去一下洗手间。”顾晚霖仿佛像是被烫了一哆嗦似的,立即划动轮椅转身。
还没等沈清逸把“我陪你去”四个字说出口,顾晚霖迅速而坚决地打断她,“不用,你不要跟来。”只留给沈清逸一个艰难转动轮圈的瘦削背影。
沈清逸看着顾晚霖餐盘里剩下的大半食物,心里明白顾晚霖犯的是什么别扭。
治疗感染的抗生素还需按整个疗程吃完,疗程过半,肠道的有益菌群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医生提示会出现的腹泻果然发生了,生着病本该补充营养的时候,顾晚霖每天却吃得越来越少了。
顾晚霖自己无法处理,之前遇到类似状况向来是张姐帮忙,但眼下两人暂居于此,只能靠沈清逸来做。沈清逸本人倒是不介意,只是顾晚霖这几天明显地心情低落了下去。
比如此时此刻,她把自己反锁在洗手间里,检查了仍是干干净净,忍不住放松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刚刚的行为和掩耳盗铃又有什么区别。万一真的脏了,她把自己锁在这里,不要阿清跟来又有什么用,难道这是自己可以解决的问题吗。
近三年了,顾晚霖觉得自己还是无法与车祸和解,或许她永远不能。
为什么一个人瞬间的分神失误,给她带来的,就是下半生无穷无尽的艰难与痛苦,让她连最基本的生理功能,都无法靠自己独立解决。
她要如何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呢。自己做过什么错事,以至于要遭受命运如此酷烈的惩罚呢?
难道这一切,不过是考验自己对生命忍耐程度吗,而这样的考验又将把自己的人生领向何处呢。
沈清逸默默地站在门边。顾晚霖需要一些自己的时间,她不愿过早地打扰。
只是听着里面压抑的哭声,仿佛也听到了自己的心碎声。
像凛冬里绵延数里的冰湖,裂缝一路蜿蜒到天际,开裂声震耳欲聋,响彻天地。
门内的哭声渐渐平息,伴随轮椅碾过瓷砖的细声,又传来哗哗流水声,沈清逸猜想顾晚霖已经整理好了自己,于是抬手敲敲门,“囡囡,我可以进来吗?我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沈清逸闪身进来,只消一眼就明白了情况,并不多问,只若无其事地问顾晚霖,“要换吗?”
顾晚霖摇头,她自然地蹲下替顾晚霖整理妥当。
“抱紧我。”
“欸?去哪儿?”顾晚霖讶异,本以为只是把自己提起来整理下装,却没想到被沈清逸直接打横公主抱出了洗手间。
“今天我过生日,先满足我一个愿望行不行,陪我躺一会儿?”
说话间,顾晚霖已经被沈清逸妥当地安置在床上,电动床调成了最适合她的位置,上半部分升起,可以舒服地靠着,下半部分抬高有利腿部血液循环。
沈清逸自己也蹦上了床,小心翼翼地托起顾晚霖冰冷绵软的右腿残肢,用软枕垫高加快血液回流,然后紧紧贴在顾晚霖身侧,难得放肆地用双腿缠着她的左腿,上身却像个树袋熊似的挂在顾晚霖的胸前,把耳朵贴在她胸口,静静地听顾晚霖胸腔深处传来的心跳声。
咚、咚、咚。
规律、清晰。
这是全世界最让她心安的声音。
“顾晚霖,抱我。”
顾晚霖同样享受这样的时刻。她用双臂残存的力气紧紧把沈清逸圈在怀里,让沈清逸一头绸缎似的青丝流淌在自己的指间,像是在给窝在怀里的小动物顺毛一样。
就是这个小动物的个头未免有些太大,有点抱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