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余吾水荡情爱曲 未央廷议析战局(第6页)
李穆未及说话,就先向张骞斟满一爵酒,高高举过头顶道:“请使君饮了此爵,在下再说不迟。”
接过浓香的酒酿,张骞掂得出其间的分量。李穆自己也满饮一爵,于是蓄积多年的话就在舌尖上滚动了。
“不瞒将军说,在下乃李广将军族弟,早年随父从商,流落到此。”
张骞十分震惊,他敬慕的飞将军竟然有一位族弟在匈奴为官,忙问道:“阁下见过飞将军么?”
“没有,但关于他的传说在下倒是听了不少。”李穆凄然地笑了笑,神情严肃地叹道,“还是说正事吧!当初公主生下小王子的时候,为他起名刘怀。曾托付在下,一旦有机会就将他带回长安。然而,时序迁延,机遇难求,而风霜亦催老了在下的年齿。眼看着王子一天天长大,军臣单于日益老迈,他的几个兄弟和儿子正为争夺王位而明争暗斗,危机四伏。特别是伊稚斜亲王,更是跃跃欲试……”
伴随着李穆的描绘,张骞的眼前浮现出一幅幅血淋淋的画面:
……伊雅斜率领部属,包围了军臣单于的单于庭,寒光闪闪的战刀架在单于的脖子上,逼迫他将大位传给自己。
……秋日的狩猎场上,伊雅斜的禁卫埋伏在龙城东南方的山谷里,当军臣单于的王子们进入埋伏圈时,那些穿着汉军甲胄的匈奴人万箭齐发,惨烈的叫声掩盖了傍晚的风声。
……伊雅斜冰冷的笑声在隆虑阏氏的帐内回**,而他的亲信则端着投了毒的奶茶,一步步地向着刘怀逼近……王子口吐鲜血,一声断肠的“母亲,孩儿要回长安”之后,永远地躺在了冬日的草原。
……伊雅斜狂放地大笑让在场的每一个人毛骨悚然,他**邪的目光掠过隆虑阏氏的额头,笑道:“美人儿!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这样的水灵。从今以后,你就是本单于的阏氏了,哈哈哈……”
正想着,李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所以,公主今天请使君来,就是想把刘怀托付给使君。一旦有风吹草动,在下一定会通知使君的。届时,使君便可逃离匈奴,把刘怀带回长安。”
张骞的心在战栗,在滴血。权力,往往是催发兽性、扭曲人性的毒药,是离间亲情、斩断血缘的魔剑。当年梁王的往事历历在目,而今远在匈奴,张骞再度见证了人是怎样地被权力的魔障驱使着,演绎出一幕幕人间悲剧。
张骞知道,军臣单于的祖父冒顿单于就是杀了他的父亲图曼单于才得以登上宝座的。如今虽说山雨尚远,但公主未雨绸缪的用心深深地触动了他。
“那……公主怎么办呢?”张骞急急问道。
阏氏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至于本宫,使君就不用担心了。本宫既是为两国的和睦而来,就没有打算再回长安去。况且军臣单于待本宫不薄,匈奴人是不会让本宫离开的。”
在这个冬日冰冷的上午,张骞的心被北国的风雪再度涂上了苍凉的色调,那是一种复色的凝重——草色的苍茫,黄土的浑厚,白云的悲怆。他觉得人其实对命运是那样的无能为力,连贵为阏氏的公主也不能例外。
“请公主放心,臣一定不负重托。”
闻此,隆虑阏氏的心境才明丽了许多。这时候,紫燕进来了,她身后跟着十二岁的呼韩琅。阏氏拉过儿子,指着张骞说道:“这是你来自长安的舅舅,往后读书时有不知道的问题,尽可以找舅舅去问。”
呼韩琅睁着眼睛,对母亲的介绍显然没有理解,问道:“母亲不是说,孩儿的舅舅是汉朝的皇上么?怎么又多了个舅舅?”
阏氏摸着呼韩琅的头笑道:“你的舅舅的确是皇上,不过那是你的大舅舅,你在长安还有许多的舅舅呢,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阏氏又要儿子将近来读《论语》的体会说给大家听。张骞十分感慨,公主始终没有忘记,她的根在长安。
张骞看了看紫燕,发现她早已过了青春,留在脸上的只有年华流逝的尘斑月影。
敏锐的阏氏很快从张骞的目光中发现了无言的叹息,幽幽道:“不瞒使君,这些年就苦了紫燕。如不是她陪伴,本宫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打发这塞外的时光。”
紫燕凄然一笑道:“公主千万别那样说。紫燕在长安时,就得到太后百般抬爱,无以回报。紫燕陪伴公主,是紫燕的造化,也是紫燕的心愿。”
“怀儿都十二岁了。可姐姐仍然孑然一身,本宫近来常想,该找机会奏明单于,让他选一家王爷,让你嫁过去,这样你也算有了归宿。本宫……”
阏氏的话还没有说完,紫燕已泪流满面了。当着张骞、李穆的面,她跪倒在阏氏面前:“公主千万不要这样,紫燕跟定了公主,哪儿也不去。”
“紫燕,我的好姐姐……”阏氏一步上前,抱着紫燕哭出了声。
呼韩琅迷茫的眼睛在紫燕和阏氏的身上来回移动,问道:“母亲和姨娘这是怎么了?刚还好好的,一会儿就……”
张骞把呼韩琅拉到怀中,道:“王爷年纪还小,你母亲是看见长安来人高兴了。”
“人高兴了也哭么?”
张骞点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倒是李穆叹一口气道:“还真是个孩子啊!”
……
时序刚刚进入元光三年(公元前132年)三月,树梢隐约点染了星点的鹅黄,李少君就奉命到蓬莱去寻找安期生了。
而王恢也在这个季节里提前结束了“告归”,赶回长安来了。他是踌躇满志地回到京城的,他自信马邑之行已经为他赢得这场战争奠定了稳操胜券的把握。因此他顾不得旅途劳顿,一回到长安,就向皇上递交了奏章,希望皇上能给他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王恢当然知道汉匈之间刚刚和亲不久的事实。为了说服皇上,他在奏章中十分细致地描绘了从聂壹那里得来的情况,他使边陲百姓的呼声通过文字直达圣听。
说来也该王恢走运,就在他回京途中,从雁门传来急报,说一开春,匈奴人就不断地派出军队杀掠汉朝边民,弄得农桑误期,百姓流离失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