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盈泪出宫恨无语 思漫归京赴新程(第6页)
大殿内的人们立时紧张起来,连同窦太主母女在内,“哗啦啦”跪倒了一片。刘彻一脚踏进永寿殿,就听见阿娇的声音,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一定是这个多事的女人又跑到老祖宗面前嚼舌头了。
“平身!”刘彻的眉头已写了几分不快,目光并不愿在阿娇母女脸上停留,他直接来到太皇太后榻前。
“是彻儿么?”太皇太后睁开黯淡的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又垂下了眼睑。“是孙儿。”刘彻说着话就跪倒在太皇太后面前,“孙儿向太皇太后请安!”
刘彻没有从太皇太后那里听到任何回应。他抬眼看去,那是怎样一个身影啊!是经过漫长风雨匍匐在地的一段枯木,是被岁月风干的一条干涸河床。没了往日的威严,远去了早年的权欲,留下的只有那苍白的平静和木然。刘彻顿时觉得,她离自己那么近,又那么远;那么熟悉,又那么生疏。似乎四年前她凭借一己之力让一场生机勃勃的新制中途夭折的往事恍若隔世,而现在溢出眼角的只有泪水和亲情。
刘彻再一次呼唤道:“孙儿向太皇太后问安!”
太皇太后终于睁开了眼睛,刚才她的魂魄在九天之间孤独地飘**,冥冥间听见遥远的声音,她轻如薄帛的身体便晃悠悠地回到了永寿殿,及至听见跪在面前的是让她烦恼揪心又让她深爱的嫡传孙子刘彻的请安时,她那双承载了太多沧桑而失去光芒的眼睛滚下了浑黄的泪珠。
“是彻儿么?到哀家跟前来。”她试图给孙儿一个温馨的微笑,可她留在刘彻印象中的却是一种对生命的无奈和凄然。
刘彻几乎是用双膝挪到太皇太后跟前去的,她枯瘦的手无力地拉着刘彻的衣袖,柔声问道:“怎么瘦了啊?”
刘彻没有说话。
太皇太后命令道:“大家先出去,哀家要和彻儿说说话。”
“外祖母,我……”阿娇极不情愿地站起来。
“你也出去。”
窦太主严厉地瞪了阿娇一眼,自己先出去了。
大殿里静极了,太皇太后闭着眼睛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彻儿!你今年二十一了吧?”
刘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你恨哀家么?”
“怎么会呢?”
太皇太后喘了口气说道:“哀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汉室社稷。哀家不能带着罪过去见先帝。”
“孙儿懂祖母的苦心。”
“你不懂!”太皇太后闭眼养了会儿神继续说道,“到了哀家这个年纪,你才能真正懂得做人的难处。”
刘彻便不再说什么了。也许她说得对,也许只有到了与她一样的风烛残年,他才能从漫长的岁月中咀嚼出生命的不易。
“好了!我的彻儿已经二十一岁了。从今天起,哀家不再过问朝事,大汉的江山都交给你了。”
然后,太皇太后拉起刘彻的手说道:“朝堂的事先不说了,现在说说家事吧!哀家这一生最后的牵挂就是你和阿娇了。”
刘彻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太皇太后的话中蕴涵了太多的沉重,太多的忧郁,太多的悲凉。
“你和阿娇,一个是哀家的孙子,一个是哀家的外孙女。一为至亲,一为至爱,血脉相连,哀家从未厚此薄彼。她至今没为汉家生个太子,又生就那个脾气,可她毕竟是你的表姐。你是男人,又是皇上,你可要善待她啊!”
“孙儿记下了!请祖母放心。”
“让她们都到榻前来。”
当窦太主和阿娇等人回到大殿的时候,太皇太后已经筋疲力尽,脸色更加蜡黄了,紧闭的双眼只可见睫毛在微微颤动。可这个刚强的女人在沉默了一会儿后,又用微弱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包桑!”
“奴才在。”
“宣哀家懿旨,自今日起,哀家不再过问朝事。军国大事,悉由皇上决断。”
“诺!”
这时,未央宫外远远地传来暮鼓的声音。
建元五年九月最后一天的太阳把它橘黄色的光芒留给了万里云天,悄悄地隐没在苍山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