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安第斯反击(第5页)
探长耸耸肩,他身后人群越拥越紧,闪光灯在头顶及每个缝隙闪个不停。对任何媒体而言,此等良机都百年难遇。探长眼看就再没有容身之地,索性一步跨上台。虽然身材臃肿,腿脚倒是格外灵敏。
布兰克微微一笑。那是他面部最常规的动作,掩饰一切心理活动。探长的突然出现是今晚的第二个意外,这两个意外皆让他感到紧张,但他并不惊慌,至少并没表现出丝毫的惊慌来。他从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不论是女孩还是警方,都不可能掌握任何证据。他坦然道:“没关系!探长先生,总之并没人给安第斯先生放毒,是吗?”
“哦?是不是我的理解力太差呢?这下我就糊涂了。你不是刚刚还说,安第斯先生并非中毒而死的?”
“是的,安第斯先生并非中毒而亡。但是,我刚刚接到一个电话,法医告诉我,安第斯先生似乎有长期慢性中毒的迹象!”
台下又是一阵躁动。布兰克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这不可能!药是精挑细选的,纯天然配方,每次摄入微量,对某些脏器造成轻微却不可逆的损害。此种损害需日积月累方可引发器官衰竭,毒素本身在身体中微乎其微。而且老安第斯服用此药才仅仅一年,远未达到致命程度,毒素在身体中积累得更少,难以检验,加之此药是最新研发成果,昂贵至极,也秘密至极,全美也未必有几家警局会想到对此进行检查。这其中或许有诈。布兰克皱起眉头,一脸诧异:“真的吗?安第斯先生在公司受到严格的保护,在家应该也会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探长先生,我们都非常关心这个案子的进展,我也非常希望您能早日弄清楚一切!”
“当然!我们也想,”探长耸耸肩,“可这个案子不好破啊!”
“探长先生,你眼前这位露小姐,恐怕就能给你提供不少重要线索!比如她为何要冒充安第斯的后代来到美国,又为什么要偷走安第斯先生保险柜里的东西逃跑。不过我想,你可能不希望在这里开始审讯吧?我也不想把记者朋友们拖得太久!既然这位露小姐并非安第斯先生的后代,那么就请您把她带回警察局细问吧,我们的发布会马上就要结束了!”
布兰克微微颔首。探长连连点头:“当然!当然!抱歉打扰了……”
“等等!”台下突然又有人高声叫,“安第斯的女儿在这里呢!”这回是个女人声音,高亢尖厉,纯熟的英语中隐含些微东方口音。小玉有几分耳熟,却又全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台下又是一阵剧烈**,布兰克这次着实皱了皱眉,随即耸起双肩,笑道:“这是在干什么?狼来了?”
台下众人哄笑,却依然翘首四处张望寻找,终于在人群深处慢慢挤出一个瘦高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满头银丝。小玉心脏猛然一跳,定睛细看,果然是个女人,正昂首阔步走向主席台,身穿同样的侍者制服,胸口别着同样的名牌。她的面容渐渐清晰。尽管她步履轻盈,神清气爽,坦**大方,与先前那个胆小的东北村妇截然不同,小玉还是完全确认:谢安娜!她怎么死而复生了?她的英语竟然如此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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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垂落海面,太平洋似乎也变成了夜空的一部分。偶尔有轮船经过,光点在远方缓缓移动,仿如太空中按固有轨迹行进的星。
洁茜点点头,微微一笑,并不多言。亢奋之后是冷静,她和他从来不曾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她并不需要感激,她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她自己。善待一个人,因为善待使她得到了满足。她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了一切。她会按照他需要的,安静地离开。
Kevin转身沿公路前行。身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车灯光在他脚边划一个弧,随即消失了。他渐渐放缓脚步,心中升起一个想法:如果再回到那悬崖边,是否能找到至少一点什么?大脑随即发出警报:自己何时变得愚蠢无能?境况如此紧迫,竟有时间和心情去做这些毫无价值的事情?价值。这个概念突然刺痛了他。他到底还有什么价值?或许还有。至少布兰克还要四处找他,他的存在就是威胁。若想一直存在下去,首先要消灭存在的痕迹。Kevin从口袋中摸出手机,打算将它丢向大海。Anphone的秘密之一就是不可拆卸的电池,手机中永远有电流在运转,向外发出信号,报知自己的位置。在必要时,美国中情局可获取这世界上任何一个Anphone使用者的位置。安第斯公司也一样。这是布兰克的强大武器。Kevin早就心知肚明,当初扔掉SIM卡只是演戏。Joy单纯而善良,并没有多少高科技常识。Kevin突然感到了歉意,鲜明而强烈,心中一阵隐痛。这歉意不只是对于Joy的,还对于另一个人。
Kevin正要挥舞的胳膊变得迟疑。如果这世界上还剩一件真正未完成之事……他突然想起20年前,当他还是一匹干瘦的小狼,在圣诞前夜,把从超市偷来的老花镜藏进祖母的衣兜里。她常在深夜灯下为他缝补衣服,看上去很吃力的样子。他犹豫了片刻,收回手臂,在电话上按下一串号码。
“嬷嬷,是我,文文。”
他突然使用儿时的称呼,与成熟浑厚的声音格格不入。电话里的对方格外惊讶,声音万分迫切。他们已很久没有听到彼此的声音。他的双眼立刻湿润了:“不,我不在美国!您放心。我暂时不会回来!”
Kevin只能听着,没办法多加解释。慈祥而固执的嬷嬷决不会相信,她的“恩人”已对她唯一的亲孙子下了毒手。Kevin挂断了电话,抹一把脸,把手机狠狠扔向大海。
桔恩小姐缓缓放下电话,好像那是一件很沉重的东西。她走出书房,小心翼翼地关门,不发出任何声音。走廊里虽空无一人,灯光却非常明亮,她的步伐突然变得沉重,好像力不从心,曾经隐瞒了多年的年龄突然就隐瞒不住了,疲惫之感从脚趾直达双目,胖胖的圆脸上突然老态龙钟。
楼道里突然响起雄伟的脚步声,墨西哥姑娘走路总是要用那么大力气。桔恩小姐竭力试图恢复通常的轻松表情,却并未成功。脸部的肌肉不由大脑控制,如心脏一般僵硬冰冷。她伸手狠狠揉搓双眼。转眼间,玛丽亚娜已惊慌失措地站在眼前:“桔恩小姐!您快去看看吧!电视里正在播布兰克先生!太太快要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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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第斯大厦一楼的大会议厅里鸦雀无声,仿如暴风雨将来之前的沉寂。
谢安娜登上台,经过老杨身边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小玉心中一动:他们原本认识?老杨又矮又胖,又是个60多岁的秃顶,莫非,他就是谢安娜所说的那个由老安第斯派去找过她的私人侦探?原来他姓杨不姓阎?莫非,也是他救了谢安娜?但都已经被子弹打中了,怎能起死回生?
小玉正纳闷,谢安娜已在她身边站好,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一脸鄙夷地看着布兰克,仿佛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
“真遗憾啊,布兰克先生,这么快您就不记得我了?您的助手枪法真的很好!不过,不知您听说过防弹衣没有。”谢安娜边说边敞开衣襟,露出贴身的黑色背心,胸口处还卡着一枚亮闪闪的子弹,“您不会连您自己的子弹都不认识?”
会场顿时一片哗然。小玉恍然大悟,心中却越发糊涂:谢安娜一直穿着防弹衣!怪不得在安宅的地下室里死活也不愿脱下毛衣!她真是安第斯的女儿吗?她到底是谁?
布兰克的笑容顿失,脸色变得铁青,却发出更夸张的笑声:“哈哈!这实在是太可笑了!这是多么神奇的故事呢?这位露小姐说我是杀人犯,你再上来展示子弹,顺便说自己是安第斯先生的女儿?你们当我们大家都是傻子吗?”
“安第斯先生成就卓著,每天都会收到世界各地仰慕者的来信。谁能证明这封信不是你母亲自作多情,或者发神经呢?”
谢安娜说:“你不记得了?昨天在安第斯家,你把我父亲亲手写给我母亲的字条从我这里搜走了?连同安第斯夫人和我签的合同?”
众人仰头去看包厢,安第斯夫人却不知何时已消失了。布兰克笑道:“哈哈,我在安第斯家?撒谎也不能这么不着边际。也许你不清楚,安第斯夫人是不会邀请我去她家的!不过,安第斯夫人真的和你签过合约吗?这就更有意思了!我倒是很好奇,你们之间达成了哪些共识?”
布兰克睁大眼睛,故作诧异。观众里也发出一阵低声浅笑。谢安娜泰然回答:“她让我把遗产的九成都分给她。你难道还没过目吗?昨天看你们的亲密样子,我还以为你们什么都要商量着行事呢!你们把合同收回了,我是不是就不必履行了?”
“你撒谎!”安第斯夫人突然从台后绕出来。就在两分钟前,她刚刚接到确凿情报:这女继承人也是冒牌的!布兰克是个笨蛋!他谁也没能除掉,尽管她们都是冒牌货!安第斯夫人在楼上再也坐不住,局势眼看就要失控,她必须马上登台,亲自出演对她最有利的角色——揭穿冒牌货,还要与布兰克撇清关系。布兰克原本就不值得信赖。
台下又是一阵**,闪光灯又一阵暴风骤雨。安第斯夫人双手抱胸,傲然屹立在台中央,好像广场中心的艺术雕塑一般。布兰克眉头微微一皱,来不及开口,安第斯夫人已打响了连珠炮:“我怎么会让布兰克这样卑鄙的人到我家来?我更不会让你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来我家!我根本就没见过你!我不相信你是安第斯的女儿。你只不过是想来骗取遗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