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谭(第8页)
Steve好像一根削尖的铅笔,嵌进一大团橡皮泥里。“铅笔”在“橡皮泥”耳边轻声说:“亲爱的,你今晚真是漂亮极了。”
“橡皮泥”笑得花枝乱颤。Steve顺势从她怀里钻出来,把黑莓塞进裤兜里,拿起一杯香槟。
“橡皮泥”是GRE总部的高级秘书,负责安排公司上层领导们的活动。纽约总部里大大小小的秘书都喜欢Steve,市场部和人事部也不例外,项目经理们倒未必。这些年Steve升得太快。他们当年对他不屑一顾,如今职位和奖金都低他一筹。一个年轻的中国人,没有美国护照,甚至没听说有美国的毕业文凭,要不是靠着中国经济的大好形势,再加上GRE的高层斗争,又哪来这么好的运气?
但不论喜欢与否,纽约的项目经理们少不了Steve。谁的客户都在中国投资,谁也不敢说自己用不上Steve。查尔斯当然也一样。查尔斯是纽约办公室的负责人,GRE真正的元老之一,也是GRE创始人的嫡系。身后跟着N个全球五百强的大客户,操作的都是几十万美金的跨国欺诈调查项目。原本与北美大区经理一步之遥,没想到创始人斗争失败,被踢下董事长交椅,查尔斯作为前董事长的亲信,也就只能停在纽约办公室负责人的位置,一年半载不能再升。Steve却是新董事长的“嫡系”,如今前途似锦。在查尔斯眼中,他只不过是个会投机的中国人。可查尔斯不能不尊重Steve,因为他眼前有个大项目离不开Steve。
“橡皮泥”的动作和动静都太大,让查尔斯没法插话。“橡皮泥”深知察言观色,立刻投向别的目标。查尔斯开门见山:“Steve!你好啊!Dinner那项目怎么样了?”
“Charles,你好!那个项目我们已经开始了。”
“是吗?很好。不过那项目你交给谁负责呢?”
Steve微微一笑:“交给我的项目经理了。”
“哈哈,当然,还能交给谁呢?不过我从系统里看到,这位经理叫YanXie?她是谁?我怎么以前从没听说过她?”
“Charles,北京有十几个项目经理,你都记得他们叫什么名字吗?”
“可为什么她的职位只是初级调查师?难道是系统出了错误?”
“如果系统里没显示是我和Yan一起负责,那就一定是出错误了。”
“哈哈,Steve,你真幽默!可我是认真的。”查尔斯收起笑容。
“我也是认真的。她的确是个初级调查师,不过那只是临时的。面试时我低估了她的能力,所以给她的职位也偏低了,她有能力成为出色的项目经理。”
“是吗?你凭什么这么认为?”查尔斯眯起眼睛。
“Charles,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干调查是需要天赋的。Yan两周前独自去斐济获取了关键信息,成功取回嫌疑人的电脑硬盘。我想即便是您手下的高级调查师,也未必都能完成这样的任务吧?”
“你说的那个项目我也听说了,据说嫌疑人跳楼自杀了?”查尔斯挑起眉梢。
“那件事情我已经处理好了,而且那和Yan没关系。如果有什么问题,我自然会负责。就像Dinner,如果做不好,我也会负责的。”
“好好好,”查尔斯摊开双手,“我只是随便问问。Steve,你知道Dinner这项目有多重要。要不是你当初的承诺,我也许根本就不会接。”
“我知道。”Steve微笑着举杯,“我从不把工作当儿戏。”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查尔斯把酒杯送到嘴边,正要仰头,忽听Steve说:“Charles,知道吗?Yan可是个博士,美国的博士。”
查尔斯诧异地看着Steve。
Steve微微一笑,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10
“你还回不回来?”老谭劈头盖脸就是一句。粗重的嗓音好像飞到耳边的爆竹,在燕子的手机里炸开了。
“我在友谊医院呢。我同事的儿子出了车祸,我在这儿帮……”
电话已经挂断了。这在燕子预料之中,心里却还是难以接受。老谭的脾气是揣在兜里的,随时随地都能掏出来摔在她脸上,不分青红皂白。夜里十点半,手术室门外就只有燕子和老方。外面北风呼啸,来寒流了。老谭也有他的道理。昨晚刚吵过一架,今晚居然再犯,又赶上一个狂风呼啸的寒夜。她到底是有多不想回家,多不想见到老谭?
老方的儿子小腿粉碎性骨折,需要立即动手术,押金四万。燕子托大学同学找了熟人,院方答应把押金减半。是燕子开车陪老方回家拿的钱。那是一栋30年前盖的筒子楼,燕子等在走廊里。墙上黑黢黢的满是电线,房顶却只有一只灯泡。有个女人在屋里虚弱地说:“你翻箱倒柜的要找什么?”
老方说:“我要找存折。”女人说:“你找它干吗?大的又要交学费了!”老方说:“我有急用你甭管!”女人说:“唉!这日子怎么过啊!大的要上大学,一年学费一两万。这小的又不争气,当年生他干吗呢?就为给你妈生个孙子,你好好的工作都没保住,非得生出来,结果呢?先天性心脏病,你说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了?我这身体偏偏又成这样,坏哪儿不好偏偏坏肾?钱都让我给造光了!你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你胡扯个什么劲儿啊!”老方怒吼了一声,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老方从里屋跑出来,“砰”地带上门,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柔和。可燕子还是看到转变前的那张脸,被绝望扭曲了,像是用力搅拧的湿衣服。老方把存折递给燕子:“一共就一万五。实在没法子,就这么多了,本来准备给大的交学费的。”
燕子把存折还给老方:“这你留着吧,押金我来解决。”
如今医院也接受信用卡,交押金就和买高跟鞋一样方便。燕子把收据递给老方,老方的眼圈儿红了。燕子不忍心再看他。
老方的女儿请假来看弟弟。老方和女儿低声嘀咕。女儿使劲摇头:“我不休学!我够省钱的了,我不买衣服也不买化妆品,我的手机都不能看视频……”
老方提高了嗓门:“你爸不是没辙了吗!你爸眼看就没工作了,以后这日子怎么过?”女儿咬住嘴唇,眼圈儿红了。
燕子把老方拉到一边儿:“老方,那两万你不用还,等以后再说。”
老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唉!你真是我的大恩人了。不过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这丫头才上大一,这快到年底了,明年我大概就得上街打工了,一共能挣几个钱?不掐她的学费,就得掐她妈的医疗费,你说那不得要了她的命吗?”
燕子心中一紧:“明年真的不能在GRE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