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谭(第6页)
一位很资深的服务小姐持不同看法。她去给他们添水,回来后得意扬扬地说:你们猜得都不对啦!他们谈生意的!男的在山西有关系,能帮女的忙。女的果然有来头!也许是哪位大老板的太太。去过山西的人都知道,不显山不露水的大老板多了,太原的马路满地都是大坑,可跑的都是保时捷和悍马。
终于,那男的抬手叫买单,女的却抢先递上信用卡。男的追上服务小姐,用三张钞票换回信用卡。那女的说:“我托你帮忙,该我请的。”
“应该我请。是我请你出来的,你能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那男的边说边笑,有点谄媚的意思。那女的接过信用卡,没再客套,也没说“那下次我请”。她只说了句:“谢谢你。”
两人走出“小城”。有人从餐厅的窗户往外看,看到他俩走到一辆宝马车边上,男的为女的拉开车门。他自己的车停在马路另一侧,一辆破旧的切诺基。
小姐们达成共识:女的是真正的有钱人。男的只是个辛苦的小老板。有位小姐说:也许是以前的老情人吧?另一位说:我要是有这么有钱的老情人,说什么也得破镜重圆喽!大伙儿听了这番话,哄笑着散去了。
小姐们却并没留意,不远处还有一辆车——一辆红色的北京现代,就在宝马车启动后不久,也悄然启动,小心翼翼地跟着宝马车,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红色现代的司机身材瘦小,好像一只发育不良的猴子。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拿着手机,低声下气地说着:
“我跟着她呢!您放心……不会!怎么会认错呢?我们可是专业的……瞧您说的!上回真是意外!保安引开了,电梯也动了手脚,可她偏偏就没上电梯!在门口站了半天,就是没进去!您说怪不怪……您千万别急!这种事急不得!我不是跟您说了,那小区的物业这几天盯得紧!而且她家里突然来了个男的!出门吃饭又冒出另一个男的!到处有男的跟着,没机会下手!您说得一点儿没错,真是个贱货……您放心!等她家里的那个走了,我们立马就动手!这次她绝对跑不了!”
7
朝阳公园湖畔那巨大的复式公寓里,老谭突然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正和衣躺在沙发上。电视屏幕闪烁着白光。他看看客厅墙上的石英钟,晚上十一点半。
老谭起身,快步走向卧室。门开着,床铺整整齐齐,是他早先铺好的。老谭快步下楼,拖鞋也还在门边,换鞋最方便的位置。那也是他摆在那里的。
老谭回到二楼客厅,坐回沙发上,心烦意乱地用遥控器换台,却看不明白任何一台演的是什么。他对电视上的画面视若无睹。他眼前正在反复上演的,是阿燕公司门前的那一幕:阿燕扶着门迟疑,直到同事消失在走廊里。老谭看明白了。阿燕不想让别人知道他。
复式公寓的大门终于有了动静。
老谭站起身,丢了遥控器。再坐下,重新捡起遥控器。他紧盯着电视,心里一秒一秒地默数:1,2,3……333。他终于听到上楼的脚步。333不是一个吉利的数字。
老谭闭上眼,仰头靠在沙发背上。还没过午夜,也许并不算太晚。同学多年未见,晚餐吃三个小时也能理解。千万不要生气!也许正是因为自己的坏脾气,才使她跑回北京来。当然还有他的年纪、她的学历……老谭再睁开眼时,阿燕正背对着他,蹑手蹑脚地往卧室里走,像是做贼似的。
老谭脑中突然一片空白。吼道:“你还回来做什么?”
燕子浑身一抖,转回头来:“对不起……”
“你就当我不存在?”
“我想给你拿条毯子。”燕子嚅嚅地低着头。
“不要假惺惺的!你最好以为我死了!”脾气是一匹脱缰的野马,老谭控制不了。尽管他心酸得不得了,正在不住地责备自己。
阿燕在原地站定了,更努力地低着头,满脸都是委屈,忍气吞声。这反而让老谭更恼火。他宁可她尽兴地哭闹一番。那样才真的像是一家人。
“你在外面干什么?”老谭强压住火儿。
“我去见同学,不是你同意的?”燕子微微挺起胸膛。正是这细微的动作,让老谭压不住了。语言并不重要,他从来不懂能言善辩,对他而言,语言是用来发泄的。
“原来又怪我?我同意你十二点才回家?是谁需要见四个小时?”
燕子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要把委屈和恼火都一股脑吐出身体。然后,她尽量平静地说:“现在是十一点四十,我八点半才下班,大街上那么堵,开车也需要时间。”
正是这种公事公办的律师口吻,把老谭隔在千里之外,让他歇斯底里地咆哮:“你多了不起,你是博士!在大公司做经理!八点半才下班,下班还要应酬,有这样好的工作,你还回家做什么?”
燕子不再回答,提步走进卧室。她并没关卧室门,让两个愤怒的人之间一息尚存。
老谭却跟上去,狠狠摔闭了门。
一整夜,燕子没出来,老谭也没进去。
燕子在卧室的阳台上站了很久。初冬的深夜非常寒冷,她却并不觉得。她胸口仿佛正堵着一团岩浆,让她透不过气来。老谭不仅带来了美国的超市,也带来了芝加哥湖畔的大房子。这就是那大房子里的日子。
老谭不善言辞,无理狡辩,坏脾气尽人皆知。不论是朋友还是伙计,没有不挨他骂的。在刚结婚的日子里,燕子曾是个例外。时间久了,她成为老谭的财产。老谭在生活上无比爱惜她,在精神上却并不珍惜。也许在老谭的世界里,精神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存在。燕子仰起头,看着自己呼出的热气在眼前散去,背景是一片殷红色的夜空,隐隐的好像有一颗星,在闪烁着永恒而冰冷的光。
那一夜,燕子做了一个怪梦。时间似乎是多年前,地点却是热带的海岛。高翔约她在海边见面。她独自来到沙滩上,高翔却迟迟不来。天色渐暗,群星在天边浮现。终于有个人影,踏着夜色走来。那人在燕子身边坐下,却用脊背对着她。燕子轻声问:“高翔,是你吗?”他却反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你害得我走投无路了!”
那人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绝对不是高翔!燕子大惊,脑海中闪过那些不知是谁发来的短信,恐惧地问:“你到底是谁?我怎么害你了?”
“你害过谁你会不知道吗?”
燕子猛然想起那只水泥地上的皮鞋,声音颤抖地说:“我谁都没害过!那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是的!我咎由自取!”那人猛地回过头来,居然是老谭。老谭呜呜地哭起来,像个孩子似的说:“阿燕,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燕子也心酸了,抱住老谭流着泪说:“好的。我不离开你。”老谭却一把推开了她:“离我远一些!你以后不是我老婆了!”
燕子惊醒过来,后背都是冷汗。老谭那最后一句话仍在耳边似的。她身手去摸,身边的床空着。她这才想起来,卧室里只有她一人。
燕子赤脚走出卧室。客厅的灯关了,电视却亮着。窗帘的缝隙里透入晨曦的微光。老谭和衣仰卧在沙发上,打着鼾。燕子站在沙发前,默默注视着睡梦中的老谭。他就算再老,脾气再坏,睡着的时候,也能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