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神秘的问候(第6页)
阿燕并不属于厨房。她的身体过于弱小,皮肤过于白皙,眼神过于忧郁,她不会讲广东话。老谭本来不该雇她。可他不能把她辞了。她就像一只弱小的兔子,天生缺乏奔跑的力量,一旦丢到大街上,她会被狼叼走。所以老谭必须把她留在眼前。
老谭却又不能过分照顾她。老板需要奖罚分明,不然餐馆就要出乱子。她无论如何也不是贡献最大的一个。老谭为此煞费心机。他把装着点心的饭盒偷偷塞进她书包里。夏天厨房里又忙又热,他派她去超市买一样可有可无的东西。如果行得通,他宁愿她坐在前厅的空调边上什么也不干,他照样给她发工资。可她并不是他的什么人。老谭的妻子已经去世多年了。
阿燕把饭盒原封不动还给他,很懂事地背着别人。老谭的国语不好,无法用言辞修饰自己的行为。阿燕红着脸抱歉地微笑,仿佛她才是需要尴尬的人。
有一天晚上,阿燕脸色苍白,满头冷汗,在墙角缩成一团。老谭赶忙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
老谭支付了一切费用,每天煲汤送到医院。护士以为他是她的家人,她并不多加解释。老谭是她的债主,她在美国没有家人。她出院后,她的邻居也常把老谭当成她的家人。老谭换掉她的沙发和床垫,每天送来饭盒和水果。后来她终于拿到一笔奖学金,所以再没去任何餐厅工作。奖学金足够她生活,却不足以清还债务。老谭说不急,等毕业了再说。毕业遥遥无期,债务却越积越多,老谭却从未有过过分的要求,像家长似的和她交往。她自然不好拒绝。毕竟他们都孤独着。
转眼几年过去了。她获得博士学位的那天,老谭打来电话:“我好忙,今晚不来了。”
老谭消失了六天,第七天再度出现:“你现在是博士了,很快也会有体面的工作。以后我该少来看你。”老谭微笑着,双眼变得混浊。在那潮湿的目光里,她看到一股温暖。她愕然发现,这股温暖已经润泽了她好几年,现在突然就要离去了。
阿燕什么也没说。她把灯关了,把他拉近自己。那一夜,屋顶霓虹斑斓。
他们没举行婚礼。她给父母寄了封平信:我嫁了个开餐馆的广东人。
父亲连夜打电话来。她对父亲说:“事已至此,祝福一下吧。”父亲挂断了电话,一年没再和她交谈。她虽有博士学位,却没有体面的工作。老谭负责生活的一切。她在湖边的大房子里无事可做。但她从不去湖边散步,好像湖里藏着怪兽,一口就能把她吞了。
有一年春天,母亲突然打来电话:“你爸病了。胃癌。”
三天之后,她回到北京。父母苍老得叫她认不出来。生命包括过去和未来,她把过去统统抹去了,里面也有不该抹去的部分。
父亲的手术还算成功。回到芝加哥,她鼓足勇气告诉老谭,她要回北京生活一段时间。老谭没有发脾气,尽管他平时有个极坏的脾气。
老谭陪阿燕回到北京,买了房子和汽车,安排好生活必需的一切。
老谭独自返回芝加哥,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浑浑噩噩。走出机场的一刻,心中突然一阵感伤。他盼望阿燕果真能像一只燕子,在季节变换后就飞回家来。
然而两个月之后,盼望已成奢望。阿燕在万里之外,找到一份老谭完全不了解的工作。日复一日,北京家中的座机不再有人接听。早晨八点,她已经出门。夜里十点,她还没回来。昨晚更是夸张,居然午夜还没到家!老谭从不轻易打阿燕的手机,但昨晚他不得不打。果然,她听上去惊慌失措!尽管她说:“我一切都好!”
可她真的都好?为何深夜不归?难道真是为了工作?
老谭买了当天的机票。
老谭走进巨大的波音客机,闻到机舱里的气味,微微有点反胃。
7
第二天,燕子早早下班。反正也暂时无事可做。万沅机械厂的档案还没到。刘玉玲的诉讼记录比张红的还多。无法辨别哪些同名同姓。被Tina“谋杀”的树死得很冤,那么一大堆打印资料。
虽然说早,却也是晚上八点。但八点总好过午夜。诡异的短信,簋街的胖子,失灵的电梯,漆黑的楼道……她可不想再次重复地库里的午夜惊魂。
可夜幕还是早已降临。
不到九点,小区的地库里依旧寂静阴森。还好没接到短信,也许是因为还不到十点。电梯门上挂着牌子:电梯故障,请走楼梯。燕子的心立刻又悬起来了。
楼梯里依然漆黑一团,只有自己的高跟鞋咚咚作响。毕竟已经摸黑走过一次,这一次熟练了一些。终于走到三楼,一路太平。
燕子正要开门,手却停在半空。
一条细长的光丝,在漆黑的楼道里格外醒目。自家门缝里怎么会有灯光?
燕子屏住呼吸,却控制不住心脏的狂跳。她把耳朵轻轻贴在门上,屋里果然有动静!而且,像是在翻箱倒柜!找保安还是报警?燕子快步走向电梯。可电梯按钮完全不听使唤!她猛地想起来:电梯坏了!
燕子把手伸进皮包。手机光滑如一条鱼,一时竟没抓起来。到底打给谁?燕子灵机一动,悄然躲进楼道拐角,深吸一口气:调查师!请冷静!
燕子掏出手机,按下自家的座机号码。隔着屋门,燕子听到客厅里的铃声响过五遍,电话留言机里响起燕子自己的声音:
“你好。我现在不在家。听到提示后请留言。”
燕子用手捂着嘴:“喂喂?谢燕?在家吗?我们马上就到你家门口了!一大帮人呢!你准备开门啊!”留言机嘹亮地直播,楼道里听得很真切。
门内果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燕子缩进黑影里,甩脱了高跟鞋,捡一只握在手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开启录像模式。她要看清到底是谁仓皇而出!
根本没人仓皇而出。手机里突然传出蹩脚的国语:“阿燕?是不是你?自己给自己打电话留言?你搞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