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意外的晚餐(第5页)
她没有反抗,也并不配合。她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任由他炙热的嘴唇划过脸和脖子。她没有流泪。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明白,在最伤心的时候,泪水未必会流下来。
东方出现第一道白光。眼前那片黑暗,化作无边的湖水。
密歇根湖,冰冷如镜。
他送她回到家。城市依然沉浸在拂晓的静寂里。
燕子平静地道别,上楼走进狭小的公寓,默默坐在床头,始终没有拧亮台灯。她想他看不见灯光,也许会跑上楼来。可他果真上来了,又能改变什么?她不该让他为难的。她于是伸手去按灯的开关。然而就在手指将要触到开关的一刻,她听见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她抽回手,趴倒在**。再也没有开灯的必要。清晨的阳光正透入房间。房间狭小如一副棺木,把她永远埋葬了。
天大亮的时候,电话急促地响起来。燕子从未入睡,却仿佛突然从梦中惊醒。她一把抓起听筒,却听见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的声音,讲着蹩脚的普通话:“是谢小姐吗?我姓谭,是大湖海鲜的经理。您是不是要找一份餐馆的工作?”
燕子应了一声“是的”,心想还是换一个餐厅吧,如此才能彻底把以前遗忘。燕子抬头看看窗外。街边的积雪消失了,春天果然快要来了。他们这一生都不会再见了。
然而八年之后,他却站在她面前。他们之间,仅隔着一扇透明的玻璃大门。
5
电梯门尚未完全打开,Linda就迫不及待地侧身钻出来。
Linda本打算八点二十分到公司,比会计公司的人提前十分钟。可她刚从地铁里钻出来,立刻接到Steve的电话,叫她去买一杯咖啡。国贸星巴克的不行,要嘉里中心的。从国贸到嘉里中心,步行起码十分钟。就算要走一个小时,Linda也决不怠慢。Steve的话是最高指示,不论那指示有没有道理。Steve难得直接给她任何指示。
大老板不能得罪,本职工作也不能耽误,这是外企白领的法则。Linda拿着咖啡,往公司一路狂奔。让客人等在门外,那是前台玩忽职守,因为别人不知她有最高指示。同事的闲话不会标注日期和时间,一旦传入老板耳朵,她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可今天她还是迟了一步。Linda一走出电梯,就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会计公司的人已经进了前厅,和Yan说着什么。
Linda还没摸清Yan的底细,年龄背景和动机都是未知数。Linda不相信表面现象:一个初级调查师,月薪不过五六千,却穿着三叶草的运动装,足蹬Gucci的运动鞋。看上去虽然低调,实则价格不菲。长得漂亮并不稀奇,难得的是气质。反正男同事没人讨厌她,包括至今未婚的Steve。Linda虽然不是调查师,观察能力却超一流,尤其是男人对女人的眼神。这位审计公司的高先生莫非也对Yan神魂颠倒?两人见面才几分钟?Yan果然有本事,表情竟像情窦初开的中学生。为了一个会计公司的小经理,有必要吗?
说来也奇怪:工商局今年为何破例推荐会计公司来做审计?而且还偏偏推荐了一家从没听说过的小公司?Steve居然就接受了。真是一年比一年抠门儿。年底评级快到了,估计今年薪水涨不了多少。
Linda的脑子就像超级计算机,不过几秒时间,事件和跨度已超乎想象。推开大门时,Linda早已胸有成竹。倒是前厅里的一男一女,略显惊慌失措。
“是高先生吗?太对不起了,我迟到了!这位是我同事,她叫Yan,你们已经认识了吧?”
高翔的脸上瞬间堆满笑容。他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两张名片。燕子如梦初醒,赶忙接过名片。
正在此时,大老板Steve推门走出来。
燕子连忙转身走进公司。借着玻璃门的反射,她看见高翔和Steve握手寒暄,高翔的笑容憔悴而虚伪。他是真的虚伪?或者只是她的成见?八年前的情景再次浮现在她脑海:他把头深深埋进胳膊里:“我出国的名额,是她爸给弄的。”哪个男人不虚伪?燕子这样安慰自己,心中却愈发的起伏不定。
Steve的声音传进走廊里:“Linda,高先生这几天就坐在会议室里。高先生,这几天要辛苦你了!”
“没有没有!应该的应该的,谢谢谢谢……”
高翔确实有些虚伪,也许当年就是如此。只不过燕子并没看出来。燕子加快脚步,心思却好像仍留在前厅里。他要在会议室里待几天?难道从现在开始,又要天天见面?
燕子心事重重地走进办公大厅。一抬头,Tina叉腰站在眼前,头顶盛开着喷泉:“你行啊你!请客请客!就今天中午,千万别想赖账!”
6
国贸的员工食堂在地下二层。
燕子本打算找个好点的餐馆,Tina偏说想喝食堂的玉米粥。燕子知道Tina不想让她破费,这大厦里除了员工食堂找不到老百姓能天天承受的餐厅。其实员工食堂也没什么不好,每人12元,主食和凉菜管饱。燕子平时注意饮食,今天却想大吃一顿。
会议室的门关着,燕子快步走过。高翔早成了别人的丈夫,她不是早就已经把他忘掉了?就算记忆也会像癌瘤一样复发,她也得再次狠心动个手术。她是来上班的,不是来怀旧的。她的脑子里就只该有大同永鑫和香港怡乐。她把他的名片塞到键盘底下去了。其实应该扔进垃圾桶里的。
员工食堂里满满的人。燕子和Tina并排坐定了,Tina的问题立刻连珠炮似的发射出来:“快说,你怎么把老板搞定的?上班才几个月,就能当上ager?你以前到底是干啥的?真的没干过调查?你以前不会是CIA吧?”
Tina眼睛瞪得溜圆,随时有掉出眼眶的危险。燕子微笑道:“我以前还是克格勃呢!鬼知道为了什么。”
“我看啊,呵呵……”Tina欲言又止。燕子故意不接下茬。她知道Tina憋不住。
“Steve刚才跟我解释了半天,弄得我都特别扭,就跟我真有多眼红似的,不过,呵呵,我可真的眼红呢!”Tina伸伸舌头,顾盼神飞地说,“Steve可把你夸了个溜够。说你英语好,心细,吃苦耐劳,让我多跟你学。说得就跟我整天迟到早退似的。”
燕子自嘲地笑了笑。她并不十分相信Tina。Steve才不是善于夸人的人,更不要说夸燕子,一个刚刚入行的新手。
“嘿!你还不信是怎么着?”
“怎么听上去不像Steve说的,倒像是你说的?”
“我骗你干吗?Steve就是这意思,真是的,还非得把原话背出来,好让你美?”
“别说,千万别说。”燕子低头吃饭。
“嘿,你今儿怎么这么蔫儿啊,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还是表面假装低调,心里正可劲儿偷着乐呢?”Tina好像心理医生似的盯着燕子。
“三周交报告,正担心呢!”燕子找了个借口。也确实如此。大同永鑫的档案已经向渠道服务商订购了,香港证交所的数据正在查,媒体调查也得抓紧开始。还有很多事要做,每分钟都不能浪费。公司却突然变成了令人忐忑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