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座 尘 埃2(第6页)
富翁给了记者一半资产的使用权,让他变大去寻找那个“看到世界的最小角落”的办法。
记者接下了富翁家族的第三个委托。
通过富翁的渠道,粮食源源不断地购来。记者长得越来越大。世界在他的眼里越来越小,高楼从仰视变成平视变成俯视,后来他在山谷里远远地俯看着曾经生活的那座城市,佛比工业的大楼在城市中心像一根磨亮的银针。让他意外的是,变成巨人要学习很多礼仪,比如,如何行动不惊扰到小人类,如何与环境达成平衡等。他不确定这些礼仪的效果,但是这让他感到自己还掌握着文明。
十年后,他已经和山脉齐视,眼前云雨变幻,世界上的很多人随着这个过程从他的眼前消失了。他创办了一家公司用于研发各种技术来让大人看到小人、小人与大人对话。规模庞大的发明团队不断地突破极限,攻克难关。巨大的透镜被竖立在城市中,代替了广告牌,装着蛇眼的可伸缩大小的蛇形机器在小巷和山野中穿巡。
他花费数年时间在城市中间建造了一座不输任何大楼的钟楼。他执意要从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游丝开始,让工程师用匪夷所思的机械传动方式,建造起微型振动机构,经过多级放大擒纵机构的传递,驯服巨大的重锤发条释放的动力,最后驱动着高耸在城市的雾气上空的巨大表盘。每当整点,大钟敲响,大半个城市都会听到由那一根细细的游丝传递出来的钟声。
他本来以为公司会被他的任性而倒闭,但是没有,总有人能够为他的技术找到更恰当的用途。
“当你变得这么大以后,是很难倒下的。”富翁说。
记者没有结婚,一心扑在公司上,有时他会想起那个把箭射向太阳的盲人首领。凭借着发明的技术,他找回了失踪很多年的小狗伊奇。这让他备受鼓舞。
他高兴地去向富翁汇报。富翁正在后花园里和另一个超级巨人下棋。巨大的棋子劈开山谷间的风,风声随着布局的变幻改变着音调,棋子是高楼的样子,窗子和阳台都惟妙惟肖。记者意识到,棋子和棋盘是由工人建造起来的,而不是雕琢出来的。
他走上去问富翁一个他困惑了很久的问题:“你们超级巨人平时会和什么人在一起,做些什么?”
富翁微微低着头回答:“我们有一个巨人俱乐部。有意思的事情太少了,我们会用一座城市来下棋。”
记者惊讶地问:“那个棋盘上有小人类吗?”
富翁耸耸肩:“也许吧,我不知道,如果你都不能看见。”他的眼皮底下藏着落寞。
记者没有报告什么。他意识到他发明的那些东西只是一堆玩具罢了。他从来没有触及到根本的问题。就算能看到一个小人类,能看到他的生活吗?能看到一滴水上面的张力吗?就连相邻尺度间的距离都是那么遥远。人对那些遥远的不能触摸的东西永远是无能为力的。
伊奇老了,有一次它病倒了好几天记者都没有看到。记者在自己掉的一颗牙齿里给它打造了一个花园。他知道伊奇在那里,就在自己身边,他却要用特殊的设备才能看得见它。伊奇死的时候他也没有察觉到。他已经没法像从前那样再伸手去摸一下小狗。他把那颗牙齿连同那座花园里熟睡般的伊奇一起埋在了一座美丽的山脚下。
随着世界上的超级巨人又多了几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类几乎看不见了,平原上荒凉又空旷,只有风从巨大的山脉上吹来,愿意说上几句话。记者不知道怎样跟少爷交待。他很难让自己接受,那些人类都存在于世界上,只是散入了再也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角落。自己成为了看不见树下的一片落叶的人,能爬上落叶的自己留在了那颗水滴上。
富翁在山坳口上修建了一座巨大的风琴,它被太阳晒得闪闪发光,风会吹奏风琴把乐曲声带到富翁的后花园中。记者走过去,感觉到一片雨云在他的皮肤上降下雨水的微凉。富翁正在望着山脉那边的夕阳。记者心想,富翁还是怀念着那个需要上发条的八音盒吧。
记者对富翁说:“我失败了,不管我怎么努力,我都没法站在这个距离看到那么小的世界。你可以收回你给我的一切。”
富翁叹了一口气,说:“那是你应得的。”
记者也老了,他创立的公司已经不比富翁的公司规模小多少,但是他还是没能再见到少爷。
最后的日子里,他的食欲很差,但是他还是拼命地塞下食物。有一天他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走到一片森林边上。巨大的老人蹲下去仔细查看那片森林,许多种绿色混杂的树冠像波浪一样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他感觉,自己曾经似乎也在另一个很小的尺度上俯瞰过这片森林,许多往事变得模糊了,他没法让它们清晰起来,但是他想为它们做最后一件事情。他轻轻地躺在森林上面,就像躺在柔软的叶面上。一个约定轻轻地呼唤着他。他呼出的最后一口气让树林间漫起了雾气。
森林里建起了一家叫作“一座尘埃”的旅馆,是有人资助了一个著名的建筑师建起来的,从微人到大人都有房间可住,最小的那些房间是免费的。没有人知道那个出资的神秘人是谁,甚至连他有多大也不知道。从旅馆的天台上可以眺望巨人的遗骸形成的山脉,白岩上生长着葳蕤的植物,那是一个著名的景点,霞光照射时尤其美丽。为了纪念那个温柔的巨人,它被称为“落鲸山”。
起先,尘埃在傍晚的阳光里缓缓飘浮,然后摸索着去向。建造世界的词语逐一沉淀下来,发出声响。
终于走到这里了。在这个世界上啊,命运无端地生长着。富翁也未曾料到自己在这个年岁还留在人世,他觉得必定是还有什么命运在等待着他。
一个星期前他走进旅馆的时候,已经可以勉强住进中人的房间了。如今的他早已卸去公司的职务,晚年他节食了十年,并动手术抽取了绝大部分身体物质。他还要往更小的地方去,多亏有了这座旅馆,他心存着一线希望。他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在离世之前缩小到足够小。
这是一座神奇的旅馆,就像不同世界相遇的一个中心世界。富翁在旅馆里遇到了从真菌的世界一路成长起来的人,也看到过曾经巨大过的落魄者。此刻他正循着乐器声颤颤巍巍地走进一间正在欢乐聚会的屋子。
傍晚的阳光从高窗上照进来,旅馆散发着木头的香味,屋子里像一片金色的林间空地。来自不同世界的人聚集在这里。弹唱声传来,人们打着拍子。围观的人对富翁说,这是一个中人乐队,很多人为了听他们的音乐把体型停留在中人的大小,旅馆最近还扩建了一批中人大小的房间。
人群又一次欢叫起来。视线穿过人群的空隙,富翁看到了人群中间的头发已经斑白的少爷。时光停驻下来,富翁的双手撑在拐杖上,拐杖微微颤抖着。
少爷唱着由云游诗人殷颂的诗句改编成的歌词。他仍然有着长长的睫毛,清澈如湖水的眼睛。
富翁不知道世间还有这么美妙的音乐。他的心里怀着忐忑,不知道少爷会不会愿意与他相见。但无论如何,他不会遗憾了。歌声把一生的重量从他的身上卸去了,他感觉到自己轻如一片落叶。
在这个无端生长的世界里,有人像柱子一样把天撑高,有人转身后像尘埃一样消失。在那样的日子里,我总等待着回头。我们的视线会不会再次相聚在一起?
——云游诗人殷颂《世间的距离》通行尺寸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