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蚀线(第1页)
冲蚀线
谁在指引进化方向
清夜山水
初春的一个早晨,一辆老汽车蜿行在西北海岸的临海山脉间。车辆后排堆满了从温哥华带回的货物,车载无线电便在狭小的前排空间里回**。新闻的声音时断时续,不过车内两人都没怎么去听。
斯凯雷专心驾驶。这条高速公路修成不过十年间,它从温哥华起始,翻越陡峭的屏障似的临海山脉,而后一路向西迅速下降,穿过海岸与山脉间狭窄的温带雨林,直抵赫拉特海峡东北角的马萨特。参差的山峰终年积雪,阻挡来自北太平洋的暖湿气流和缓慢风暴。云层低锁山峰,即使在平静的日子里,整个海岸也笼罩在白色的薄雾之中。
斯凯雷在马萨特身份特殊,他六十七岁,身材高大,两颊瘦削,颧骨凸出,面部线条给人冷硬之感,双目却意外的温暖明亮,叫人印象深刻。他的皮肤深黄发亮,拥有典型的印第安人特征。身旁的副驾驶座上,亦坐着一位黄皮肤的男子。他自称路一,是个徒步旅行者。斯凯雷在翻越山脉前搭他上车。这个人神色安然,虽然他既不高大也没有壮硕的体格,但却流露出一种天然的活力与自信。即便他静静呆着,也让人想到独行的猎豹或类似的野生动物。
他的眼中隐藏着一股狂热之情,斯凯雷这么觉得。
一路上,两人交谈不多。斯凯雷只知道路一在荒野中旅行了几千公里,他的目的地是马萨特。至于他为什么要去那儿,路一的说法是“想去那看看”。不是“想到处看看”,而是想“想去那看看”。这是一个很真诚的说法,斯凯雷对这个严肃且沉静的年轻人有些好奇,甚至带些好感。
不过没多久,这种感情变的复杂起来。
起因是一辆警车。远远看到警车的独特颜色,斯凯雷就认出它来,那是马萨特南面大镇吉阿斯的警务车,车上应该是吉德的儿子萨古。正当斯凯雷准备减速停车,同萨古打个招呼的时候,腰间突然碰到一个硬物。他低头一看,一支手枪的枪筒不轻不重地抵着他。他抬眼看向路一。持枪者的眼里没有一丝慌乱,既不焦躁也无愧疚,丝毫不像正在威胁他人的罪犯。
“请加速开过去。”他的声音谦和、礼貌,就像当初问斯凯雷能不能搭车一样。
斯凯雷深吸一口气,松开刹车,一脚踩在加速档上。长途越野车从警车边呼啸而过。
当路一背着户外背包的身影消失于森林间的时候,斯凯雷的心跳还未减缓。他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这种感觉毫无根由,却叫他心神不宁。这里是西北海岸!森林胜于迷宫,仅仅离开公路十几米,蔓生的灌木、密集的巨木和错综的水道都可能叫人永久地迷失方向。路一大步钻进这样的森林,他很可能再也走不出来。
不,他会出来的。斯凯雷对此毫不怀疑。警车鸣笛自后而来,他兀自靠在方向盘上,出神地思索。不一会儿,萨古那拖沓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清晰。
有人敲敲车窗。
“老酋长,需要帮忙吗?”
斯凯雷降下车窗,冲着外面那张和善的方脸盘笑笑。
“刚才我听到山鹰的声音。”一瞬之间,谎言脱口而出。他尚未来得及对自己所作所为感到惊奇,就接着编造下去。“你看,那座山就在前面,我想起那个老朋友了。”
对方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哦,‘他’可没那么快回来啊!稍等,能帮忙把这些带到马萨特吗?贴在老地方。”
听到萨古这么说,斯凯雷马上知道那是最新的通缉令。一个牛皮纸信封被递进车来。马萨特没有警署,这些通缉令将会贴在熊灵纪念柱附近的公告栏上。斯凯雷把信封放在路一刚刚坐过的位置上,他的手顿了顿,又拿起信封,抽出那叠纸。一双熟悉的眼睛从信封里露了出来,路一的肖像就在最上面。
此时此刻,通缉令上的男人正低伏在森林中,远远看着公路上的两辆车。他知道在这样的森林里该如何行动,盲目逃跑绝对是下下之选,但他的胆量也远超一般人。他走下路基,不过几米,又悄悄绕回到公路边。
几分钟后,警车倒车转弯,向后离开了。斯凯雷的车又停了一分钟,空气中传来电机启动的嗡鸣。那辆装满货物的老车慢慢起步,转过一道急弯,消失在山后。一切都很正常,而这却又是最大的异常——斯凯雷没有对警察告发他。
路一沉思片刻,微微抬头,视线落到弯道前方的山崖上。
那是鼎鼎大名的鹰首岩。
令这块大石头出名的有两点,其一是斯凯雷。鹰首岩在本地神话中由人化形而来,故事因叙述者不同而版本众多。这种口述经典之所以能在核冬季后保存下来,则完全归功于斯凯雷。在核战之前,西北海岸部落居民就持续锐减,不足千人,核战之后,部落几乎处于灭绝边缘。斯凯雷是西北海岸印第安人最后的酋长、海达文化传播者、重建马萨特的带头人、海达艺术家和卓越的生物科学家——他集多重身份于一体,在西北海岸受人尊敬,具有非凡的影响力。
当他刚刚搭上车,得知斯凯雷的名字时,曾大吃一惊。这实在出乎他的预料,那个在他心中盘亘已久的问题悬在舌尖,几欲脱口而出,最后被他生生忍住。
时机还不到。而这位老酋长也绝非会轻易交出真相的人。
如果说斯凯雷使鹰首岩的传说得以存世,那么,他在鹰首岩附近的发现则使所有不知悉部落文化的人永远记住了这块岩石。就在三十年前,斯凯雷在这里首次发现了外星人的飞船。他称到来的外星人为“奈库”,在海达语中那是人类最早诞生之地的名称。
路一专注地看着鹰首岩许久。从这里到马萨特,公路里程约有100公里。一个人大概能够用10个小时走完。但在这样的原始森林里,用理论数据来度量时间是无意义的。他转身走进森林,大步越过盘绕的树根,迎面爬上一道漫长的陡坡,丝毫没有减低速度的趋势。
他的步态如此安然,身体敏捷有力,简直像一匹北美野狼回到了家。
新马萨特并没有建在与它同名的那个小镇的旧址上。海达人自古生活在夏洛特女王岛。如今他们在这片曾经属于陆地敌对部落的土地上建起自己的村子,一则是因为赫卡特海峡的凶暴不利于交通往来,二则是这个地球上再没有什么海达的敌对部落。
400年前的核战摧毁了许多东西。北纬30度到60度的环带上,经年不散的黑云带来黑暗与致命的霜冻,再加上来自放射性尘埃的高剂量辐射,摧毁了绝大多数地区的植被;爆炸产生的大量氮氧化物几乎将臭氧层破坏殆尽。其次生效应更加严重,人类主要农作物受到影响,海洋生物链被毁;饥荒、辐射和疾病造成生物大规模的灭绝,全球人口锐减至不足3000万。
人类被迫躲进地下,等待放射性铯、锶的辐射消失。300年前,人类逐步返回地表,不过放射性钚依旧存在,它的半衰期长达24000年,当然还有半衰期45亿年的铀238,某些地区仍被禁止出入。
森林重新覆盖大地,就像它们在18世纪时那样。
斯凯雷回到马萨特时,已是上午十点。他照例绕道已成废墟的鲁珀特王子港,在那里的“大图腾柱”下停留了半个小时,同每次出远门回来一样。
新的通缉令被贴上公示栏。斯凯雷盯着路一的严肃面容,视线移往头像下面,那里印着一个名字:路易·张。
斯凯雷知道这个名字,它出现在三个月前的车载新闻里,属于美国萨克拉门托恐怖袭击案的制造者,它的所属者在全市十几家机构、公司和纪念性雕像下安放炸药。爆炸发生在圣诞节当天,共有57人受伤,其中两人因伤势过重死亡。
在这样的和平年代,这一血案令整个西半球为之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