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大 播 种(第3页)
我拍了好些照片,然后我坐在广场北边的草地上,把经历的一切记在手机上。高压钠灯把广场照得一片通明,一整夜车队都在把一批批的市民运往市外。城市的街灯依然流光溢彩,高楼像灯火上飘浮的云山。这个我曾经无数次想逃离的城市,在每个人都逃离的时候我又想留下来了。这天晚上我像个流浪汉一样在这个城市的灯火中睡着了。
到了第二天中午,大部分人已经撤离完毕,停车场里还剩下大约两千个年轻人。撤离行动进行得很顺利,正是因为太顺利了,使大家产生了动摇:到底还有没有必要继续撤离?也许“播种”已经结束了。
最后两千人的撤离就在一片怀疑和反对声中开始了。人们走出地下停车场,看着空****的城市。空****的城市使他们产生了这样一种感觉:我们是这座城市最后的守护者了,我们不能抛弃这座城市。热血沸腾的年轻人纷纷要求回家去,人群里起了不小的**。
突然有人喊:“听!什么声音?”人群安静下来,一串轰隆隆的雷声贴着地面传来,在这寂静无声的城市中显得特别清晰,接着是一长声尖啸,如同一只巨大的怪鸟的叫声。我明白过来,这怪鸟的叫声是钢铁撕裂的声音。更多的隆隆声和尖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远有近,如同一场合奏。
“啊!”一部分人惊恐地叫起来,其他人抬头朝他们望的方向望去。龙城路方向,一个庞然大物一头撞穿前面的一座写字大楼,在十几层的高度,它后面的部分像一根钢鞭继续向前甩去,发着尖啸声扭曲缠绕在大楼上。大楼像被剥皮器削了一圈,玻璃幕墙全部被打成粉碎,“哗啦啦”的掉下来。这条钢铁巨蟒在空中跳着诡异的舞蹈,甩出银光闪闪的鳞片。我的脑海里闪过一句诗:“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巨蟒被自身的重量扯成几截并“嘎吱”响着坠下来,轰然落地,剩下的几节车厢悬在大楼上。
正当人们惊魂未定的时候,另一列火车向广场抛来。这次我看清楚了它出现的过程:十几米高的空中出现一个如同水面一样的界面,就像我梦中看到的那样,界面后面的景物像气浪一样扭曲。突然一片涟漪扩散开来,一列火车在涟漪中横着抛甩出来。
火车翻滚着直奔向我们,人群呆若木鸡。涛哥一把把我扑倒在地,大喊:“趴下!”反应敏捷的人迅速趴下了,有些是吓得瘫软下去的。广场周围的隔离带发挥了作用,火车撞在隔离带上被猝然阻挡下来,强大的动能把火车撕成碎片,撕裂的铁皮在钢柱间翻卷撕扯,发出刺耳的尖叫,像地狱的刀山里挣扎的鬼魅。火车上的玻璃撞成粉碎,像子弹一样射过来。
涛哥紧紧护在我身上。听着头上的“嗖嗖”声过去后,人们才纷纷爬起来,有的人满脸是血,有的人躺在地上呻吟。看到涛哥没事我松了一口气。
“大播种。”涛哥怔怔地说,然后他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喊:“大家回停车场!”
几分钟后接应撤退的车队赶到了,有几辆车的车窗玻璃已经没了,车队里混杂着公共汽车、大巴、军用卡车,还有一辆轻型装甲车。装甲车上下来几个指挥员,催着人们上车。刚刚还闹着要留下的人群现在都哭着抢着往车上挤。
涛哥拍拍我的肩膀说:“走吧!”
我抱歉地摇摇头说:“我不走了,对于一个写灵异小说的人来说,见证这样一件事是他的无上光荣。”
涛哥恨得抓了一把头发,他已经没有力气和我争辩了,他叹了口气说:“我不管你了,但是我们不允许任何一个人留在这里,你跟我来。”
他让我藏在一根柱子后面。所有人走完后,指挥员进来检查,涛哥朝他们挥挥手说:“我这边干净了!”
涛哥把他的枪扔在我的脚边,小声说:“保重。”
涛哥的脚步声消失后,我轻轻说:“你个死鬼也要保重,你不知欠我多少次夜宵。”
最后一批人也走了,我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坐下来,外面仍然传来巨大的响声,仿佛这个城市被一头犀牛放在嘴里使劲咀嚼着。我感到无能为力的孤独,这感觉我曾两次感受过,第一次是十六岁时父母搬离这个城市,我一意孤行要一个人留下来,坐在空****的家里感觉仿佛亲人都离我而去了,我哭了一整天。第二次是大学毕业,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在空****的宿舍里想到哥们都再不相聚了,我哭了一个小时。这次是整个城市的人离开了,我坐在空****的城市的中心,没有哭。
手机信号没有了,过了一阵子,停车场的灯光闪烁了一下也熄灭了。我找来一堆废材料生了一堆火,点燃这个城市唯一的文明的信号。然后我拆下几根腊肠烤来吃,我就像一个在山洞里烤食生肉的原始人,任外面霸王龙横冲直撞,翼手龙破空长鸣,我自吃我的烤肉。
兴许是自我感觉越来越好,我决定到外面去录一段录像,这将是珍贵的历史资料。
我观察了一下路线,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旁边的五一路上。路边停了十来辆车子,我找到一架插着钥匙的摩托车,插着钥匙的不会是什么好车,事实上坐上去以后我发现这是一辆电动车。
电动车响着安静的“嗡嗡”声载着我驶出街口,这场景的名字应该叫“一个街道巡视员的一天”,但是市区内四处冒起的烟尘提示着这一天并不寻常。
沿龙城路往南驶去,首先和我遭遇的是那列一半撞进大楼的火车,掉下来的一截砸在地上,铁皮车厢被挤成一堆烂铁,像一筐砸破的鸡蛋。大楼上残留着另一截。我想起了911,不敢靠近楼下。
我打开数码相机的摄像模式录了一段视频。这时后面传来一声巨响,我把画面猛转过去,没有看见车身,因为火车是从临街门面的后方撞过来的。三层楼的门面被撞开了一个大口,碎石像一道弹幕飞过对街,把对面的卷帘门也撕开了几个大口。被撞开的缺口上露出一个子弹头的车头,车鼻子瘪进去了一块。
继续往前开,四面八方的响声越来越密集,好像一群愤怒的兽群要冲过来,要把这座城市撞得粉碎、踩成齑粉。突然间,一列火车从一幢建筑里破壳而出,我猛地刹车,火车从我前面十几米处扫过马路,撞到对面的商店里,商店的外墙整个倒塌下来。
惊魂未定,紧接着另一列火车从后面冒出来,追着我的屁股冲过来。我也顾不上录像了,赶紧加速冲出去,一块石头把车轮绊了一下,车子摇摇晃晃几乎要摔倒,我终于还是稳住了车子。火车在后面紧追不舍,我冲过有碎石的地面,把速度加到最大,如果这时前面再冲出一列车我只能认命了。火车在往前冲的过程中斜了过来,连续扫断了五六棵树,终于慢下来,在后视镜中离远了。
我压低前身以五十公里的速度往前飞驰,柳江大桥头有一条防空洞改造的地下街,可以作为暂时躲避的地方。
驶出龙城路口,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地上掠过几个巨大的影子,我猛地抬头望去,仿佛进入了太空舰队空间跃迁的集结点,钢铁的“飞舰”源源不断从空中飞出,轰击着这座城市的身躯。大楼被“飞舰”击中,飞散开大片的碎石,夹杂着亮闪闪的玻璃,飘飘洒洒落下来。有些火车在地面冲行,像除草机一样铲掉地面上的花坛、行道树、灯杆,以及所有遇到的东西,一个电话亭翻滚着停在我的不远处。有两列火车在空中撞在一起,车厢被巨大的冲击能量折叠起来,发出惊心动魄的响声,然后轰然坠地变成了一堆废铁。
这仿佛一场惨烈的自杀式袭击。我一只手举着相机,捕捉着镜头,像一个责任重大的摄影师。驶到柳江大桥头,便见滔天的巨浪此起彼伏。一列火车一头撞入江水,如摩西投鞭一样把江水劈开,掀起十几米高、上百米远的巨浪,细小的水花甚至溅到我的身上。劈开的江水又轰然合拢,涌起巨大的波峰,波峰如黑色的兽脊涌到江岸上,打出白花花的浪花。
一些火车被桥墩截住,桥墩下堆积的火车形成了一个水坝,堵塞了河道。不过还好,上游已经提前泄水,一定程度上抵消了抬高的水位。
大桥已经伤痕累累,随时都可能倒塌,我没有冒险往桥上走。
这时一块碎石砸在我的头上,我抬头望去,一个巨大的影子正朝我的头上压来!我向前跑了几步扑身滚倒在地,一列火车轰地砸在电动车所在的地方—只差一点我就变成肉酱了。
我爬起来后不敢发呆,立刻向地下街跑去。几幢大楼在我奔跑的同时倒下来,我刚跳进入口,一幢大楼轰地压过来,气浪把我冲到了台阶底下,碎砖石和烟尘跟着涌进来。
我咳嗽着从砖头堆里爬出来,躺在地上长吐了一口气。好在防空洞有着足够的抗击力,我暂时安全了。
一直躲到下午四点,外面的声音暂时消停了一些。我冒险出去看,好家伙,就算是煮一锅粥也该开锅了。我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火车,它们用各种新奇的姿势翻在路上,卡在楼房里,挤作一团,这些火车埋葬了我记忆的城市。柳江大桥只剩下几截桥墩,水位又抬高了一些。如果不是有柳江作参照物,我差点认不出方向来。我想了个问题:这些火车捡了当废铁卖能卖多少钱?看着远处还在倒塌的建筑物,我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这肯定不够重建这座城市的。
我又往广场方向返回,因为食物和水还在那里,更重要的是,那里是中心地带,灾后容易得到救援。这些火车残骸让最近的距离也如隔崇山峻岭,我费了好大劲儿才钻过几节车厢。两个小时后我回到了停车场,太阳正落下,照在火车的残躯上仿佛是铜铸的工业雕塑。有几列火车掉到了防护栏里面,最近的一节车厢离停车场入口只有几米远。
我补充了食物和水,晚餐是腊肠。夜幕降临,我像一只鼹鼠从“地洞”里钻出来,停车场里黑黢黢的一片,让我毛骨悚然。好在地面上月光还不错,城市没有了灯光污染,星星变得明朗起来,即使在明月的照耀下,星星也比平时多得多。
我打开手电走进废墟中,这片诡异的废墟如同一个远古战场,那些躺在夜色中的黢黢黑影,如同上古的大战后留下来的神兽的尸体,那些逝去的灵魂就在废墟中逡巡。这些钢铁骨架时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伴着远方传来的钢铁挤压和撕裂的声音,让人直打哆嗦。
我爬上一栋损坏不算严重的大楼的楼顶。月光还是不足以让我看清地面上的景象,除了远远几处着火的火光。我想了个办法,架起相机长时间曝光。在照片上终于可以看到城市的面貌,没有一个方向是受灾较轻的,如果“播种”是正态分布的,那么空间卷折的中心其实就是城市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