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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星纪事(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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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室友那时候在天文台实习,他叫熊庆,以前他的名号是熊哥,不仅因为姓氏,也因为身形魁梧。帮忙堵门的时候,他在混战中断了一条腿。可能是想要冲进天文台的流民打的,也可能是自己人误伤,最后没养好,脚就瘸了。

后来,熊哥的外号就成了瘸腿,毕竟很快他也不那么魁梧了。

关于熊哥的大部分故事我都是道听途说来的。直到七年之后我才在路边遇到了熊哥。那时候他的文凭挂在墙上,以此为据兜售某种生物疗法,声称可以修复受损的基因,治疗早期癌症。

一个物理与天文系的毕业生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癌症治疗方法,他要是能做到,我就把他的机械键盘给吃了。

熊哥在路边盘了个门面——那时候店面已经不值钱了,死了太多人,城市都是鬼城。他假装店员,推销某个生物疗法。没人认得出他的脸,我和他一起住了四年,我也认不出,以前他的身形让人想起西伯利亚荒野的狗熊,现在他的下巴比锥子还尖。

但瘸脚的店员并不是那么常见。

“嚯,科学精神。”我说。

“为了生活,老兄,为了生活。”他似乎有些心虚,“他们总是会被人骗的,被别人,或者被我——都是一样的,世道不比从前啊。”

“啊,是啊。都不容易。所以你出来招摇撞骗,你倒是对得起你自己。”我耸了耸肩。

“我是有罪的。”他这么说,没有再回应什么。

后来很多年我都没有见过熊哥,再会的时候听说他最后得了癌症,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死亡方式。

于是我知道我失去了向他道歉的机会。

他有罪。

我也是的。

熊哥在兜售他的免疫疗法,而我则贩售各种各样的防辐射伞——全是仓库里拉来的积压库存,以前一到下雨地铁口全是,一把十块,用不了半个月就坏的破伞。

瘦弱的女孩捧着她仅有的口粮来换一把防辐射伞,我欣然笑纳;母亲问我这样她就可以在白天带着孩子出门了吗?我说,“可以”。

——臭氧的大气分压只有原来的四分之一都不到。而我的伞不过是些次品而已。

我只想卖出我的伞。捷径总是比正道好走得多。

再拙劣的谎言也有人会相信。很多时候,人是相当容易利用的。

我还记得熊哥的那句话,他们总是会被人骗的,被别人,或者被我们,都一样。

那句话在之后的许多年中一直宽慰着我。

当时我并不愿意承认,我和熊哥不过是一样的人。但熊哥比我更坦诚,而我则选择虚张声势。我站在理想和道义的制高点上数落了他一番,好像这样就能赢得整个世界。

最该信仰科学的人双双背叛了科学。

不是时代的错,是我们的错而已。

现在我在经营一家小超市,和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网络逐渐恢复之后,凡和天文相关的问题,总有些牛鬼蛇神跳出来指点江山。我闲下来时也会去参加两场论战。我很清楚,他们不蠢,只是坏而已——就像我一样。

往往偏是那些成天招摇撞骗的家伙们名利双收。

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的话,你要选择成为英雄,还是当一个明哲保身的懦夫?

无论如何,一切都过去了。

现在,医生们总是说不要在太阳出来时离开地下。臭氧层千疮百孔。

大人教育孩子时威胁他们说,在什么时候出门等于拍多少张X光片。孩子们知道得其实更多,比如缩在地下室里待一整天等于多少张X光片,甚至一张X光片的辐射剂量折合多少西福特。以前大人们都做不到。

白天的辐射强度确实不宜外出,但我还是建议带孩子们偶尔走出家门看看。

去看看吧,现在只要离开城市几十公里就能看到。

许多许多死去的村落,爬山虎铺满院墙。

没有人,也没有光害,没有雾霾,那么澄澈的天空。

他们会记住闪耀夺目的璀璨星空,尤其是横亘在西南天区的银河——我曾经花了三个月时间准备行程,才得以在深山之中见到那一片不可计数的明亮星子。现在,连群星光芒遮掩下的白色气云都显得清晰无比,遥远恒星的光芒汇聚起来,投影在天穹之上,它们穿越了数万年的时光来到这里,黯淡得仿若烟云,却又无比迷人。

那可能是参宿四带来的唯一一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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