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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正如有欺凌的地方，也就会产生同情。

许多人对于小雨报以关心，他们大声疾呼：这不应该是小雨的错，也不应该由小雨来承担。小雨只是个孩子，一切都不是她能够抉择的。一些公益组织和慈善单位，为了支持小雨甚至举行过几次规模不大的游行。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的注意力很快被其他新鲜事物所吸引。比如通过随机建模生成的拥有美人鱼鱼尾或长着三只眼的婴儿。一直运行得完美毫无瑕的世界，不知是在开玩笑还是开了小差。

也有一些激进的新青年，对下雨感到新鲜，甚至不远万里从地球哪一端漂洋过海而来只是为了亲眼看看小雨和她的雨。还有些怀旧的老人，有时候也会慕名而来，静静地接受雨水的滋润。这些人来了，而后又走了。

更多的人，尤其是这个城市的居民，觉得他们应该跟全世界一样，生活在一个永远不下雨的世界，虽然他们并没有挨过雨淋，却无法接受自己的城市有一块永远播种雨水的云彩。

“小雨呢？”一天傍晚，爸爸下班回来后问妈妈。

“还没回来吧，我也没看见她，也许在外面玩。”妈妈看了看门外，还是一片晴天。

“我有话跟你说。”爸爸把妈妈拉到卧室，锁死门，说，“我已经联系过当时网购小雨模块的那个网购公司了。”

“他们怎么说？”妈妈瞪大了眼睛。

爸爸叹了口气：“那个公司倒闭了。”

妈妈鼻子“哼”了一声：“那你还跟我说什么？”

“我又试着去找过几个相关部门。问题是，没有任何一个部门承认自己跟这件事相关。最后我只能找到人体模块重组和回收公司，你知道，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也不愿意跟他们打交道。我这……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了。小雨越来越大了，她的人生刚刚开始，我们不能眼睁睁毁了她的一生啊。”

妈妈抱住了爸爸，哽咽着说：“老公……我怕重组之后，小雨就不再是我们的小雨了。”

“不，不是重组。”爸爸艰难地说，“是回收。”

妈妈瞪大了眼睛：“什么？”

“我已经试过了，当我把小雨的数据传给那家公司，他们评估后告诉我小雨的模块里有一个特殊的记忆程序，即使重组之后，这个数据仍然会存在，也就是说，她仍然会是那个走到哪里哪里下雨的雨人。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没有办法啊。”

妈妈静静地流着泪，过了一会儿，她下定了决心：“就算全世界都不要小雨了，我不会不要。”

小雨没有机会听到这些话。就在爸爸妈妈伤感不已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这座没有人喜欢她的城市。小雨五岁了，她已经懂得所谓的爱，其实都是有缺憾的。她爱爸爸妈妈，而离开他们，是她爱的方式。

小雨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没有带任何的雨具。淅淅沥沥，淅淅沥沥，冰凉的雨水一刻不停地散落在自己身上。她希望自己就是一块冰，在雨水的冲击下慢慢融化，然后混着雨水融入大地，然后渐渐干涸，不留下一点痕迹。

小雨走到哪里，人们指指点点的目光就戳到哪里。他们的目光像是一场看不见的暴雨，打湿了她的生活。在那一刻，小雨第一次想到了死。她在这个世界刚刚度过五年，却为自己准备着最坏的后路。没有目的地，只有逃避。小雨一路躲避着人群，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有那么一时半刻，她泄了气，想立刻转头回到家里。她多希望再一次扑进爸爸妈妈温暖的怀抱啊。不过，爸爸妈妈是不是真的会很开心地欢迎她回家呢？小雨没有把握。其实，如果爸爸妈妈想要来找自己，只要凭着雨水的痕迹和指引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找到。而现在，他们压根就没有出现，只能说明他们根本没有找她。也许，爸爸妈妈早就盼着有这么一天了吧。现在，累赘终于没有了。他们终于可以开开心心地过正常人的日子了。小雨有点想哭，但没有掉下眼泪。她最在乎的两个人跟这个世界同流合污了。

小雨坚定了远离的脚步，越走越快，再也没有回头。终于，小雨远远地离开了，离开了自己的故土和家，离开了爸爸妈妈。

小雨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想要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她听说，这个世界还有许多的无人区，比如荒凉的戈壁和野蛮的沙漠。小雨没有目标地走着，目的地是哪儿呢？她不知道，只要没有人就行吧。可是，她太过“耀眼”了，根本无法真正躲避人群，想象一下，你正站在太阳或者月光底下，享受着干燥的空气。突然，一阵小雨从你身旁掠过，任谁都无法不去注目。

“快看，那不是雨人吗？”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一群少年发现了她，欢快地围住她，他们跟她一起合影，凑钱请她吃饭。

“你真的太棒了，如果我有一朵那样的云彩一定很酷。”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少年说道。

“是啊，你的模块里哪一段代码是关于下雨的啊，能不能跟我们共享一下。”另外一个光头的少年附和道。

“如果我知道是哪一段，我自己就申请删除了。”小雨无奈地说道。

“为什么要删除，这样多壮观哪。”光头少年摸了摸自己锃亮的脑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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