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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他每天的时间就这样规律地安排着:吃饭、养花,然后在外面站上好几个小时,面向西方的位置,静静地等待,期待着那个身影能够出现。他无数次幻想,幻想她突然出现在西方的地面线,然后他飞奔着跑过去,紧紧拥抱住她,激动地留下喜悦的泪水,哭着对她说道:“零,我等你很久了,你终于来了!”
但她始终没有来。
外面有辐射,但那些辐射量很弱,不足以致死,不过待的时间长了,身体也会产生严重不适。最初几年,他能在外面站上四五个小时,但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在那个时间极限还未到来时就呕吐一番,每次呕吐,他痛苦的表情都会占据着脸庞,仿佛要把自己的灵魂从身体里呕吐出来。这时,三零三就提醒他,他的身体已经衰弱了,要缩减在外面停留的时间,于是他不情愿地把时间缩减十分钟,然后继续等待。
身体的衰弱是不可控的,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精神的折磨,在漫长时光的等待中,他越来越失望,他看着机器人胸前的数字一点点减少下去:
剩余:9820人。
剩余:3603人。
剩余:1016人。
剩余:255人。
剩余:34人。
每一次数字的减少,都让他的内心凉一点点,他知道,数字越小,她仍然生还的希望也就越渺茫。他从最初的满怀期待,到后来的内心平静如水,这中间隔着漫长的几十年,在外面等待几个小时,看着西方的落日缓缓进入地面线,已经成了他的一个习惯,一个对自己兑现的诺言,一个还能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然后那数字终于变成了个位数,那是在第29年的时候。他想,这些从最初的灾难中活下来的一万多人,在漫长的时光折磨中,不断地死去,他们也许是死于食物缺乏,也许是死于疾病,但最无助的是死于孤独和绝望,他们认为自己就是世界上唯一活着的人,这种无助的感觉,比身体的折磨要痛苦得多。
第30年快要来到的时候,那个闪烁的数字从3变成了2,那时他正浇着花。这些花比人坚强,它们活了30年,还在努力地活着,如果给它们浇好水,也许它们能一直活下去,他正这样想着,三零三迈着僵硬的步子走了过来。
“先生,现在只剩下两个人活着了。”三零三的胸前闪烁着那行字。
剩余:2人。
他愣了几秒钟,没有抬头,又继续浇起了花,然后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回答道:“你我都知道,那两个人是谁,一个是我,还有一个是她。”
“先生。”三零三叫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想对我说什么,三零三,说吧,我听着呢。”他抬起头,看着三零三的脸,过了30年,它一点也没有变老,除了外壳上微弱的锈迹和划痕,它还和30年前一样年轻。
“先生……”三零三停顿了几秒钟,“先生,通过卫星监测,剩余的那个人……”
“那个人怎么了?”他追问道。
“那个人在北美洲的位置,不管他是谁,不可能是你在等的那个人。”
然后三零三不说话了,它看着他的嘴角微微**了一下,他的眼眶也湿润起来,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也许,也许她那天没来见我,而是坐飞机去了美国。”他对三零三说,同时也这样安慰自己道,“她没有如约前来找我,而是去了美国,虽然失约了,但她因此活了下来,所以我不怪她。”
只要她能活着,我就不怪她。
“先生,即使活着的那个人是您等的人,她也不会再回来了,你们隔着整整半个地球,您还要继续等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