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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2 3月30日
1988年的一个雨夜,24岁的海子孤身前往西藏,途经荒漠之城德令哈。在草原的尽头他两手空空,却写下了诗句:“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人们对1988年保有各种各样的记忆。海子的诗句是其中之一。
1988年,其实还发生了很多其他事情。人们总是善于记住那些小事,比如那部韩国很火的、充满回忆的虚构故事电视剧《请回答1988》;却鲜有人能记得那些宏大的事实,比如这一年,地球和火星相距5880万公里。在那之后,又过了15年,直到2003年它们才再次向对方靠近。这一次,两者相距5576万公里,是6万年来离得最近的一次。
在写下《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数月后的1989年3月26日,海子卧轨自杀了。
人们说诗人是心碎而死的,德令哈那个雨夜是他忧伤的证明。此刻,顾夕正驾着车,行驶在通往德令哈的省道上。后视镜里,“弘扬柴达木石油精神,奉献千万吨发展作业”的巨幅路牌渐渐远去。诗意和现实,并存在这片望不到尽头的广袤戈壁之中。
●VDO15
录像的画质有些年头,身着浅蓝色西装的女播音员在介绍发生在日本的一则新闻。
画面上,一名儿童全身颤抖,口吐白沫躺在病**。几名白大褂把病床从救护车上抬下来,推入医院急救室。
女主播用八九十年代特有的播音腔说道:“数月前,由任天堂公司出品的儿童动画片《口袋妖怪》第38集《电脑战士3D龙》在日本播放,引发观众集体癫痫发作。当晚有近700名儿童因为观看了该动画片而受到强烈的闪光效果刺激,被送医就诊。日本动画片皮卡丘也遭到禁播。”
录像结束。
这就是被戏称为“任天堂癫痫”的光敏感性癫痫。顾夕怎么也想不到,她童年时代不经意间看过的一则新闻,若干年后竟然发生在了自己丈夫周扬的身上。
自从婚礼上那次发作之后,周扬就需要用药物来控制他的光敏感性癫痫。他不再开车上下班,而是选择坐地铁。因为开车时,哪怕是透过梧桐树的枝叶射进他眼里的阳光,也会和那些有着特定的闪光频率的人造灯光一样,成为引发癫痫的诱因。
阳光、灯光,甚至是楼宇外立面的反光,十面埋伏,步步为营。渐渐地,生活不再安全,每分每秒都充满着意想不到的危险。
语言困难,情感障碍,时间失真……每当癫痫发作,周扬整个人就会断片儿。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是朝着一个光明的深渊坠去。在那深不可测的底部,恐惧、愤怒、幻觉伸出千万只手来,紧紧地抓住他的脚踝。
好在周扬的老丈人、顾夕和顾北的父亲顾老师,是个医生。他给周扬介绍了协和医院的癫痫专家,周扬却拒绝手术,选择了保守治疗,也就是每天吃药。
顾夕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无论多么亲密的人之间,人们对他人的痛苦,总是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也许周扬这次不辞而别的原因没有那么复杂—也许他只是厌倦了危机四伏的城市生活,而不是厌倦了她。
至少在青海的这片戈壁上,道路笔直,黄沙漫地,他不再担心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一秒还是清醒的,下一秒就坠入不可控制的深渊。
顾夕一边开车,一边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这个自欺欺人的想法。跟癫痫无关吧。婚姻中的问题很复杂,归结在任何因素上,都只是替千疮百孔的两性关系找了个替罪羊而已。事实是,她有她的轨迹;他呢,也有他的。
他们相遇时离得很近,但终归是要渐渐远离。就像……地球和火星。
●VDO16
一张靠玻璃幕墙的餐桌,对面坐着顾夕。
玻璃幕墙外,华灯初上,银河SOHO流光溢彩。顾夕笑着,开心地说着什么。
服务生端上来一道菜,XO酱烩海鱼。
顾夕用刀切开鱼头与鱼身,把大块的鱼肉放进周扬的盘子里,又把鱼头放进自己的盘子里。
她一面拿叉子去拨弄面前盘子里的鱼头,一面看向窗外。
餐厅内的大红灯笼映照在玻璃幕墙上,显现出天上同时悬挂着三个红色巨星的奇观。
“看,周扬!”顾夕指着窗户上的幻景说,“火星!”周扬画外音:“我就是打那儿来的。”
顾夕扑哧一声笑了:“行——您啥时候回母星啊?地球太危险了,您看这顿饭得吃掉您半个月的工资吧?”
“男人都来自火星,我们要回去了,你们这些留在地球上的女人怎么办?”
顾夕翻了一个白眼:“我们女人就回金星呗。《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是不是有这么一本书?”
周扬画外音:“好像是有这么本胡说八道的书。对了,顾夕同学,麻烦你个事儿。”
顾夕边使着兰花指弄鱼头,边毫无防备地问:“什么事儿,你说!”周扬画外音:“我出四块五,你出四块五,咱俩一起投资一本结婚证,终身持有那种,你看怎么样?”
顾夕一愣,抬起头来看着周扬,突然爆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餐厅里的其他客人都纷纷朝她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