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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东京不快乐
[壹]你不爱我的那些年,我突然想你的这几天。
东京的九月风静水冷,我于清晨抵达,买了一份地图,一个人到处摸索。黄昏时,我才找到那家店,七弯八扭的巷子里,最东边的木质阁楼就是了。
外观朴素的店铺,窗户漆成天空的颜色,门口的红灯笼从上至下,用中文书写着四个字:旧时月色。推门而入,风铃轻轻响,店主是个圆脸爱笑的日本姑娘,在灯光的暗影里扬起脸,用日语和我打招呼。
半年前,我在网上发现了这家典当店,专门收购关于旧爱的纪念品,为收获了新恋情、可又发愁如何处置旧物的人们解决麻烦。一生中,总有一些旧物,既舍不得丢弃,又不方便再拥有,听说在东京,时常有即将结婚的男男女女,整理出几大包物件送过来。
自然有会后悔的人,没关系,可以将它们赎回去。小店规定,典当的最长期限是七年,这期间,他们会替你保管。七年,足够一个人完成他生命里很多角色的转换:婴儿变成小学生,少年成为男人,憧憬着王子的女孩子,做了母亲。那么,第七年以后想赎回呢?对不起——旧物已了,下次请早。
柜台里,摆放了很多戒指,镶钻的,素圈,甚至有青草指环——青梅竹马的约定,也照样有人将它遗落在光阴之外。旁边的柜子里,锁着一封封情书,和它们做伴的,是一瓶瓶手工幸运星和开本各异的日记本。
还有些千奇百怪的东西,某个女孩子在婚礼前夕,送来一箱物事,全是某种饮料的瓶子。她喜欢这种口味,是一家小店自己酿造的,那个少年就一次次骑单车,去很远的地方,替她买来,放在她的课桌上。他们有过太多好时光,可是后来,她要嫁的人不是他。
店主的丈夫做得一手漂亮的手工,将瓶子们做成了小灯笼和笔插,喜欢的人尽管拿去,摆在案头。而前身是票根的纸片儿,染了色,被剪成各种造型的剪纸,用来装饰房间。至于公仔们呢,根本无须改头换面,小朋友们都喜欢。
我的行李不多,将它们一字儿排开,用我磕巴的日语和店主说,我要典当这些扣子和护腕,以及上百张门票。
……连同我二十四岁以前的人生。
[贰]回忆是有气味的,有时候是微雨的清香,有时候是春天的清香。
二十四岁前,我生活在中国,大半时候住在长江中下游的小城,春有百花冬有雪,日子过得四季分明。我的父亲是猝死,在某个细雨茫茫的早晨,他带着田径队员晨跑,一头栽到在地,再没醒来。
父亲生前所在的单位体工大队给我的母亲发了一笔抚恤金,靠着它,母亲开了一家洗衣店,除了做些街坊邻居的生意,还是体工大队的定点服务站,每周都会有人将队员们的衣服塞成几大包,送来洗。我功课不忙时,就主动去取,母亲教育我说,手脚要麻利些,尽量不劳烦好心人多跑路。
体工大队里各个项目队的训练时间不同,到得早了,我就在一旁等,无聊了就掏本书看。那阵子我刚迷上古龙,简洁凌厉的文字为我铺开了另一个世界,像梦境,春天,南方,段玉正少年。在同班女生痴迷于言情小说里英俊多金的豪门少爷时,我热爱的是刀客,剑侠和武士,他们英雄好汉又儿女情长。
有天看书看得累了,我站起身四处晃**,一间一间训练馆看过去,围棋不懂,不看;田径队员在压腿,没意思;跳远的沙坑边,站着几个结实的男孩子,他们的衣服最难洗;游泳馆只听见枯燥的划水声,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体操队倒有点儿意思,小姑娘们都有着光洁的额头,明亮的笑容,可惜我记得安排表上写着今天她们休息,刚想走过,猛地听到里头有声响。
我推门,于是看到了他。长身玉立的少年,穿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支又细又软的银色长剑,口中嗬嗬有声,一再向虚空刺杀。从窗棂透进来的夕阳像一束追光紧紧笼罩着他,追随着他,金色的光芒中,他一身洁白。
有生之年,注定会被某些美好所打动。比方说,四岁时吃到巧克力,觉得是天下无双的美味;七岁时坐了摩天轮,天庭仿佛就在伸手之间;十一岁时父亲去世,我从书上看到“十年生死两茫茫”这句词;到了这一天,是他。
这年,我十五岁,念初三,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动到无法言语。他的白衬衫好长,像一袭战袍,是古龙描绘的南方意象:春风里,阳光中,白衫的少年用剑尖挑落一朵桃花,他的微笑就像最醇厚的美酒那么醉人。
少年在我愣神的刹那回过头来,扬眉一笑:“嗨。”
[叁]那少年有着黄金般的容颜,他的灵魂没有一丝白发。
就这样认识了秦海潮,从体育学校里选拔的尖子生,从事击剑训练。据说省体育局对这项运动相当重视,专门发文给各市,要求招收人才。应该说,在那些年,击剑还是个比较冷门的项目,国内的选手在国际比赛上没有什么骄人的战绩,不像乒乓球和跳水之类,群众基础也不够好,招来招去,竟只有秦海潮这一个独苗苗,而他还是从撑杆跳转项目的。
教练说他长手长脚,身手灵活,平时又爱捣鼓些兵器什么的,而撑杆跳成绩平平,不占优势,还是练这个合适,一来让市体育局响应了省局号召,培养优秀人才,二来这个项目容易出成绩,动不动就能填补本市本省的空白,总之,“既能给上头交代,又对你个人发展有利”,十六岁的前田径运动员秦海潮被迫成了击剑队员,连训练场地都没有,只好和体操队挤在一起,“总不能为你一个人建个训练馆吧,运动员要顾全大局,不能有个人情绪,你出成绩了,这个项目起来了,前途还是很光明的。”
常常在傍晚,穿着白裙子去看秦海潮,给他带零食和小说。我有很多白裙子,总固执地认为,只有白色才最衬他,书里不都爱这么形容吗,白衣飘飘,好一对璧人。训练很残酷,运动员的体型是被要求的,他平常吃不到什么零食,每次我来,他就眉开眼笑,为此我常讥笑他,没有半分飘逸剑客的样子,人家冷峻出尘,他为了一包花生就张牙舞爪,乐开了花。他就反唇相讥:“你真狭隘!《欢乐英雄》你看过吗?真正的好汉都是放浪形骸,不拘小节的。”
我们的见面都是在打打闹闹中度过,他练剑,我看,看完了,把他换下的训练服和别人的一起抱回家。为了让我家洗衣店省事,他特地订做了深色的训练服,比较好洗些,不过我还是偏爱他穿白。走在夜晚的大街上,街灯闪耀,想起他的笑容,心里很甜蜜。
太喜欢,反而不知怎么开口说,或者也没太想过要和他说。见到了,欢喜了,说着话,斗着嘴,笑着说再见,心里既不舍又憧憬下次见面……这种种种种,其实跟一段恋情的最初并无二致,少了的,可能只是肢体接触。但被他牵着手,在阳光和微风里走,是迟早……迟早……会的吧。十几岁的年纪,心思单纯,看到他就好了,对爱情的模样,多半一知半解,也就想不到去渴望更多。
他在体工大队呆得久了,熟门熟路了,在休息时,带我去别的训练馆玩。羽毛球馆,乒乓球馆,桥牌室……但他从不肯去操场,因为那儿有人在训练撑杆跳。有一回,他跟我说:“我现在想想,可能教练是对的吧,我也很茫然……毕竟腿上有伤,撑杆跳的话,上升空间有限。”
我喉头一哽,弯下腰,去按他的膝盖:“是这儿吗?疼吗?”我一定是快哭了,可我没意识到。他怔住了,隔一会儿才说,“不疼的,早好了。”说着伸出手来摸摸我的头发,笑了,“我怎么能被一个比我还小的女孩子心疼。”
这是他第一次摸我的头,幸福是会有颤栗感的,我抬头望着他的眼睛,我这样,这样地喜欢着他,他是知道的吧。是到了成年后才懂得,女人遇见自己所爱的人,都会本能地想把他当孩子一样疼着,却全然忘记自己还是个孩子,是个更小一些的孩子。
母性和爱情,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东西,潜伏在内心,当遇到那个人时,它将喷薄而出,无论十五岁或五十岁,没有分别。
他带我去得最多的,是游泳馆,它向来清净,只有几个运动员从事着周而复始的动作,纵身入水,划,蹬,起伏,转身,每一天都可以简化成这么几个动作。有没有宛转的情思,有没有旖旎的幻想,有没有动情的眼波,从无知晓。
我和秦海潮坐在稍远处的休息区,分享一袋薯条,他若有所思:“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带你来这儿吗?我总感觉游泳是最孤独也最自在的运动,当你心情不好,就把自己沉到水里去,没有人知道你在哭。”
我侧过脸去看他,我的少年在这时候,眼里有浓郁的悲哀。我的生活一马平川,最大的苦痛来自父亲的离世,但母亲将我视为掌珠,没有叫我吃过什么苦头,我还不能太懂得磨折、际遇、前途之类的字眼,我想安慰他,但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开导之辞,名人名言我倒是会背一大堆,但总不能对着他念“假如生活欺骗了你,请不要悲伤”吧,这实在很傻,他会笑我的。
可是,如果不能分担一个人的忧愁,那我就尽量让他多笑笑吧。我豁出去了,对他说:“喏,我来指点迷途的羔羊吧。”他一字一句地听着,捧场地大笑,然后在游泳队员过来拿水喝时,低声征求我的意见,“酒心巧克力送给她们吃?”
女孩子们呼啦一声围拢来,叽叽喳喳地说话,笑闹,她们都是刚来不久的,十一二岁的年龄,嘴还挺馋。只有叫作丁丁的那个,摆摆手,坚决不吃:“酒心巧克力糖分太高,教练说过,不要吃。”但看得出来,她是在强忍,秦海潮笑着说,“好说,下次给你带黑巧克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