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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日本庭园

室生犀星

欣赏者耽溺于沉思之中，花朵、树木、石子为这沉思增加美感。沉思建筑、园艺、教养、智慧、学问之人，他欣赏着庭园，同时察觉庭园成了他教养、智慧的温和宣泄出口。

庭园是纯日式的至美之物。庭园饱含着日式的智慧，暗藏着教养，再以土壤掩埋，不让任何人知晓。远州及梦窗国师[85]正是庭园的学者。非学者的无名市井园艺家，在他们刻苦建造的庭园中，有着秘而不宣的教养。

我们不得不注意，建造庭院的人，除了通晓陶器、织品、绘画及雕刻之外，还会在通往料理、漆器、茶道及香道的捷径出没。结果在精神方面亦是如此，他们的心灵已经常达到一切感性的最高点，品位良好，韵味深厚的境界。不够完美的人，无法走进庭园，至少没有将庭园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余力，唯有在学会一切人类该学的事物之后，才能达到这个境界。需要宛如钢铁般强健的精神，也需要诗人的踌躇不定，为了一朵花动心的柔软心灵，最后还要能以一根手指推动以十人力量才能移动之大石的蛮力，才能彻底以胜利作为目标，从事这份工作。一旦投入这份工作，完全不容一丝妥协。在这个世界里，“差不多了吧”、“随便就好”，都是一种禁忌。一旦开始就没有退路。园艺家的结局，多半是散尽家财，躲在市井陋居之中。

一日之中，欣赏庭园的时间也很重要，有些庭园，在清晨欣赏觉得美好，有些庭园则在午后的斜阳照射之下，呈现华丽景象，必须事前与主人讨论，何时才是最佳时机。突然造访，请主人让你欣赏庭园，是一件失礼之事，宛如别人正在读书，你却突来乍到，在书桌旁一屁股坐下。一般的庭园，阳光在上午十点之前都是斜射，只要避开阳光直射的下午一点至三点即可，傍晚的话，任何庭园都很美丽，基于这个理由，在这两个时段欣赏庭园，都不会出错，也不会失礼吧。

傍晚的话，最好选在日落前一个小时，这时天色尚未昏暗，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都能欣赏夕照的庭园，以时间上来说，效果最好。

日落之后，天色全黑之前，这时可以欣赏庭园没入夜色之中的情景，作为一天的结束，宛如探索庭园本身的精神。然而，庭园的主人每天都在欣赏这样的景色，说不定能看到别人没机会窥见的深奥之处。夜里，先正襟危坐，准备就寝之际，正是与庭园中一切事物交融的美好瞬间。不管是花朵、石子、树干，皆与所见者的心灵合而为一。欣赏者耽溺于沉思之中，花朵、树木、石子为这沉思增加美感。沉思建筑、园艺、教养、智慧、学问之人，他欣赏着庭园，同时察觉庭园成了他教养、智慧的温和宣泄出口。据说泷田樗阴[86]先生也是倚在凭几上，欣赏庭园，同时在脑海中挑选为杂志写稿的小说家、评论家，即便不是泷田先生，建筑家及专注事业的人们，也会一边欣赏庭园，一边安排自己的工作吧。战国时代的主将，在思考明日的战局时，不知有多么需要幽静的庭园。

我最近发现庭园里不太需要树木与石子了。只要有篱笆就行了，只要欣赏篱笆，还有土壤，或者看看飞石、看看苔藓，树木这种东西，越少越好，石子一样越少越好，这是我最近的想法。这是因为在庭园里，你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篱笆，不管从门外、门里，还是起居室，都能看到篱笆。如果是一座好篱笆，只要欣赏它就够了，市井之间的小庭园，我认为只要欣赏篱笆就行了。龙安寺石庭的水泥墙，环抱着那群虎子渡河[87]的石子，要是没了水泥墙，石庭将失去轮廓与紧张感。若是一般民众之庭，篱笆可在四季花时欣赏各式花朵，建造树篱笆，光是篱笆就值得一看了。在小巧的庭园里，种植杂多树木反而会使人联想起失去紧张的生活，庭园本身就是日本的门面与仪表，即使是窄小的清贫庭园，仍是日本的贴身衣物。打造庭园并不是一件奢侈之事，倘若能在休憩的起居室就近感受父母过去的历史，即使是一颗石子或一株凤仙花，都传颂着家中的历史。

如果是比较用心的庭园，只要欣赏水泥墙也很好，欣赏泥土及瓦砌成的矮墙，反而能消除杂乱庭园的妄想。然而，到了这个阶段，意味着死亡的脚步已经不远了。人在有生之年，建造气派的庭园，后来，进展到镇日只看屋瓦土墙，再也不看石子、灯笼及花朵，这时才终于成为一位独当一面的园艺家。没有庭园的人，或者总是在心中打造庭园的人，他们最后只要见了篱笆及泥土，也许就能感到心满意足吧。赏遍天下名园之人，应该什么都不需要了。

一回旅行时，我在山中小径，看到一棵小树的树枝上，结了五六颗橡果，觉得结了橡果的枝干十分美丽，我期待着橡果成长，打算在回东京那天，把树枝带回家，每天早上散步时，都会经过看看它。橡果还是青色，完全没用处，却日渐成长，宛如低语着爱意，在树枝上慢慢长大。

有天早上，我心想差不多可以去剪了，带着剪刀过去一瞧，也许是孩子的恶作剧吧，橡果已经被摘掉了，连一颗都不剩。我还以为自己弄错枝干，又找了一回，果然是那被孩子摘光的树枝。我在无人的山里，茫然若失，气愤地咬着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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