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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一直很后悔。”蓝蕴定定看他半晌,偏头哑声道,“如果我知道那是你最后一次问我要东西,我不会对你提那种要求。”
为着对江明的憎恶,她对江望渡这个儿子的态度没好到哪去,每每江望渡想从她哪里得到什么,都需要付出不轻的代价。
而他上回向蓝蕴讨要之物,正是钟昭乡试前收到的那套衣装。
钟昭一听这话就知道不妙,侧头拉了一把江望渡的手,却没能阻止他问道:“后悔什么,后悔说让我以后别出现在您面前,还是觉得根本不该满足我的请求?”
蓝蕴闻言半低下头,鬓边几根白发醒目无比,似是理亏一般没有出声反驳:“我那时说的是气话,事实上我自己都做不到。”
“娘太小看自己了,您能。”江望渡想起前世无论自己如何低声下气地哀求,蓝蕴都不肯将门打开的一幕,忍不住低笑道,“您现在觉得没法做到,是因为我不再像以往一样天天在您面前晃……”
他一贯是这样的脾性,怒火一起说话就会变得很难听,钟昭都快习惯了,听到这里蓦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打断了江望渡言语的同时,也望向蓝蕴道:“伯母的绣工出神入化,只可惜晚辈在京城时,始终没寻到能穿上它的场合。”
类似这种欲扬先抑的说辞后面自然要跟一句但是,江望渡猛地扬头看向钟昭,嘴唇动了几下,仿佛明白了什么:“你那个一定要放在身边的包袱里,装的是……”
“我较那时年长几岁,也不知道还合不合身。”钟昭移开视线没应他这句话,一举一动当真宛如一个心思澄澈,经历简单的晚辈,低声问道,“如果真的没法再穿,能劳动伯母帮我改一改针吗?”
“好,好。”蓝蕴怎会听不懂他这是在解围,眼见江望渡偃旗息鼓不再出声,语带涩意地道,“既然如此,就辛苦钟大人了。”
——
当夜,钟昭和江望渡与人闲话到三更天,末了稀里糊涂宿在一处。
等到天光大亮时,蓝蕴已经梳洗完毕,安安静静离开此地,一句话都没有再说,只在她昨夜住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包袱。
江望渡拆开一看,发现里面放着一套苗疆男子的衣袍。
而且无论料子还是上面的花纹,都跟蓝蕴之前给钟昭缝制的那身一模一样,只有尺寸稍有差异,外加颜色更鲜亮了一些。
那是他少时最喜欢,也是跟钟昭初次相见时穿的藏蓝。
第138章回敬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说这话?……
钟昭醒得比江望渡晚一些,披衣起身走到桌前,便看见江望渡正捧着一套衣服愣神,低头看了一眼,也有些哑然:“她……”
“我娘一定看出我们的事了,这就是她的态度。”江望渡深吸一口气,动手将东西往包袱里放,“这算什么,问完我是否有中意的姑娘,然后按照你那套的款式,又给我留了个差不多的?”
“蓝夫人对你是断袖这件事接受得还挺快。”说不上是宿醉的后遗症,还是因为心情过于激荡,导致控制不住肢体,江望渡此刻双手有些发抖,钟昭看他塞了半天也没塞进去,不由得用了一点力将东西拿过来,边慢慢将其抚平叠好,边半是打趣道,“是好事。”
钟昭远相对温热不少的指尖触及到自己的手背,江望渡稍微安定了一点,旋即扯了扯唇:“毕竟她事先已经听说,外面正大肆传播我不举的消息了,比起这个,断袖好歹不是什么身体上的毛病,或许还容易想开一点。”
听到这调侃的话,钟昭在包袱上打了个活结,笑了笑没搭腔。
昨天刚将程涵及其部下打退,将士们总算能够松口气,难得到这时候还没人来找,江望渡犹豫了下,把头歪在了钟昭肩膀上。
这个姿势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他轻声问:“灼与,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计较?”
钟昭现在也理不清,自己到底该用什么面貌对待江望渡,不脸对脸还能轻松一些,闻言沉默了很久才道:“你是只是想问这个问题,还是在问我心里怎么想?”
“只是我跟我娘的事,没存心试探你。”江望渡摇头,脑袋在钟昭的颈间毛茸茸地滚了滚,无端有些怅然,“以前我那么想让她见我,那么想将她留下来,现在她听说我在西南,也愿意来看我一眼,我明明该高兴,可我怎么就……”
“哪有那么多应不应该。”钟昭失笑道,“我爹娘对我这么好,偶尔也会因看不惯我的处事,旁敲侧击好半天;阿兰这么听话,花纹刻不出来也会不高兴,无论逮到谁都得吵几句,顺其自然吧。”
江望渡没有任何真心相待的兄弟姐妹,从前零星几次去钟家时,就会故作不经意地观察他们一家人的相处,如今听得也很认真,末了还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
钟昭侧过头,便看见他微垂的睫毛,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
只不过还没等他这句话讲出来,孙复就在外面喊了声将军。
江望渡退开几步,将原本微微敞着的上衣系好,道:“进。”
孙复过了很久才从外面走进来。
而且起初他一脸严肃,是在用眼角余光瞟到钟昭和江望渡,正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一坐一立后,才将脊背挺直,提起了正事。
“先前您下令严审的那位刺客,时至今日仍没有招供,我们将他身上的骨头打断又接上,折腾了好几次,请了牧大人帮忙,还是没问出有价值的东西。”他言语间并未顾忌没有撤出去的钟昭,说到这里时,面上浮现出了几分愧疚之色,“卑职无能,请将军降罪。”
“审不出就算了。”江望渡道。
当时他叫人把那刺客拉下去,说的是三天内必须有结果,然而后面忙着开战,照管这一摊的人多少有些分心,孙复昨天亲自去催,也只得到了这么个回答。
左右梁齐这一战,大梁已经开了个很好的头,钟昭手掌的剑伤也恢复大半,江望渡看上去比那天冷静得多,摆摆手道:“这个人与其他刺客有异,心思难以把控,让他去刑部受审指不定会惹出其他祸事,在陛下接使团回京的人马到来前,寻个机会将之处死。”
孙复一喜,当即领命,随后便准备告退离开,钟昭坐在桌边默了片刻,忽然道:“且慢。”
今生刚见到孙复的时候,他还是个跟着主子走街串巷的仆从,最大的梦想就是混吃等死,没想到四年过去,竟也能如此自然地说出打断又接上这种残忍的话。
钟昭觉得有点感慨,看向扭头望向自己的江望渡,笑了下道:“牧大人都问不出来的刺客,实在让人好奇,不如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