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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和她(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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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巷子里的樱花瓣还沾着露水,解望舒踩着竹扫帚扫地时,鞋跟碾过花瓣的脆响在空荡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吧台上的电子钟跳成六点十分,他瞥了眼手机,收件箱里躺着凌晨三点的短信,那行“明天,我来洗碗”的字被他反复点开,屏幕光映在眼底,像落了点没化开的冰。

他把扫帚往墙角一靠,转身进了厨房。冰箱里的樱花酱还剩小半罐,是上周按新食谱熬的,当时盯着“半勺糖”的标注时,勺子在玻璃罐沿磕出轻响,倒像是在跟那张被红笔圈烂的食谱较劲。现在打开罐子,甜香混着微酸漫出来,倒让他想起昨晚男人手心里的温度——粗糙的茧子蹭过手腕时,那点痒意像藤蔓似的,缠到后半夜都没散。

七点刚过,巷口传来自行车的叮当声。解望舒正把泡好的樱花放进滤水篮,听见声音时手顿了顿,水流顺着指缝滴在水槽里,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没回头,却能想象出男人的样子——大概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夹克搭在车把上,车筐里说不定装着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像前几次塞进来的、绣歪了樱花的杯垫,或是包着油纸的、烤焦的樱花饼干。

“咔嗒”一声,店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阵风,吹得吧台上的便签纸簌簌响。解望舒端着滤好的樱花转身,果然看见男人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自行车斜倚在门框上,车筐里躺着个搪瓷碗,碗沿缺了个小口,看着眼熟得很。

“早。”男人的声音比昨晚更哑,像被砂纸磨过,他手忙脚乱地把布包往吧台上放,动作里带着股子无处安放的局促,“我、我带了点东西。”

解望舒没接话,目光落在那个搪瓷碗上。碗身印着褪色的樱花图案,是小时候母亲总用来盛樱花粥的那个。后来家里出了事,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这碗早就不知所踪,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他喉结动了动,转身往灶台走:“锅在吊柜第二层,自己洗。”

男人应了声,动作麻利地去拿锅。解望舒背对着他切葱段,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他拿锅时的样子——手指在锅沿摸了摸,像是在确认什么,又飞快地收回手,仿佛那口锅烫得很。水流声哗哗响着,混着男人偶尔打翻洗洁精瓶子的轻响,倒让这冷清的厨房多了点活气。

“盐在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试探。

解望舒指了指调料架最下层:“红色罐子,少放半勺。”

“哦,好。”男人应着,却半天没动静。解望舒回头时,正看见他拿着盐罐发呆,手指在罐口的刻度线上来回比量,眉头皱得像个解不开的结。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那点白比昨晚路灯下看得更清楚,像被霜打了的樱树枝。

“笨手笨脚的。”解望舒把切好的面条放进沸水,语气硬邦邦的,“刻度线往下挪一格,看不懂?”

男人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往锅里撒盐,动作急得差点把罐子掉进去。解望舒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小时候看他修自行车,手指灵活得很,扳手在他手里转得像飞,怎么现在连放盐都要反复掂量?他别过脸,往锅里撒樱花碎时,手抖了下,碎花瓣飘在水面上,像落了场迷你的樱花雨。

面煮好时,男人已经把碗筷摆好了。两个搪瓷碗并排放在桌上,他那个缺角的碗被特意摆在解望舒这边,自己用了店里普通的白瓷碗。解望舒把面端过去,看见他碗里的樱花碎比自己碗里多了些,心里那点莫名的火气又窜了上来:“多放给谁看?我又不瞎。”

男人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僵了僵,像被戳破了心事的孩子:“我、我想着你可能爱吃……”

“我不爱吃。”解望舒打断他,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却没尝出什么味。面条煮得有点软,盐确实少放了半勺,比记忆里母亲做的淡了点,却也没难吃到哪里去。他瞥了眼男人,看见他正小口小口地吃着,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像是在找什么。

“找什么?”解望舒没好气地问。

“没、没什么。”男人连忙摇头,却在低头时,飞快地把碗底的一块樱花糖糕推到解望舒碗边。那糖糕边角焦黑,一看就是烤糊了的,上面还沾着点没抹匀的糖霜,像个拙劣的小补丁。

解望舒盯着那块糖糕,突然想起十岁那年的樱花节。父亲也是这样,在巷口的小吃摊买了块烤糊的糖糕,硬要塞给他,说摊主特意多加了樱花酱。他当时嫌丑,扔在地上踩了两脚,父亲也没生气,只是默默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去排队买了块新的。后来母亲说,那天他口袋里的钱只够买一块,自己饿着肚子看他吃完了整块新的。

“不吃。”解望舒把糖糕推回去,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烤糊了,致癌。”

男人的手缩了回去,指尖在碗沿蹭了蹭,像被烫到似的。他低下头,把那块糖糕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喉结滚动时,耳根悄悄红了。解望舒看着他那副样子,突然觉得嘴里的面条有点咸,像是不小心多放了盐。

收拾碗筷时,男人抢着去洗碗,说好了要履行“洗碗”的承诺。解望舒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站在水槽前的背影,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瓷砖上,像株弯着腰的老樱花树。水流声里混着碗碟碰撞的轻响,偶尔还有他小声的叹气,解望舒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未回复的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锁了屏。

窗外的樱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像场下不完的雪。解望舒看着男人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消毒柜时,动作轻得像在呵护什么珍宝,突然想起母亲日记里的话:“他爸其实心细得很,就是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原来有些温柔,真的藏在笨拙的动作里,像樱花落在泥土里,看着不起眼,却在悄悄孕育着春天。只是这春天来得太迟,迟得让人心头发堵,像喝了杯没加糖的黑咖啡,苦得人皱眉,却又在舌尖留下点说不清的余温。

男人洗好碗,站在原地搓着手,像是不知道该留下还是该走。解望舒转身往吧台走,走到门口时停了停,没回头:“下午三点来收碗,别迟到。”

身后传来男人的应声,声音里带着点压抑不住的雀跃,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解望舒扯了扯嘴角,算不上笑,却在转身时,看见吧台上的便签纸被风吹得扬起一角,那张写着“少放半勺盐”的便签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小的樱花印记,像谁不小心蹭上去的,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巷子里的樱花还在落,解望舒打开咖啡机,听见机器嗡鸣的瞬间,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比往常暖了点。他舀起一勺樱花酱,往咖啡机里倒的时候,手指顿了顿,最终还是按那个改良版食谱的分量放的——不多不少,刚好半勺。

午后两点的阳光斜斜切进画室,桑鲸珩推开门时,松节油混着樱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解枕檀跟在他身后,额前碎发被风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上周拆纱布时留下的浅淡红痕已经褪得差不多,只在眉骨处留了点若隐若现的印记,倒让那双总弯着笑的眼睛显得更亮了。

“这就是你说的秘密基地?”解枕檀脚转了个圈,帆布包带从肩头滑到肘弯,露出里面半截画筒,“比我想象的大好多,墙上这些都是你画的?”

画室西墙挂着整面风景速写,从初春的樱花巷到深秋的护城河,笔触里带着股跳脱的灵气。桑鲸珩随手将她的画具袋往画架旁一放,指尖敲了敲其中一张:“上个月刚补的巷口咖啡店,你哥那副臭脸被我画得够传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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