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尽脑汁(第1页)
大牢外的杨武急得恨不得原地转圈,套个缰绳就能拉磨,可他又不敢。
后面以刀撑地站着个气压低沉的李煊,面沉如水入井底渊。
夜里黑风阵阵,从北到南,烈烈不停。
杨武牙关一咬就要冲上台阶,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吐出两个行端止正的女郎来。
“星月!”杨武两步并做三步跑了过去,握着她的两条胳膊从上到下摸了个遍,“你没事儿吧?咸安官府的人没有为难你吧?你还好吧?”
杨武用目光把她从发稍到脚背检查了遍,没有发现分毫凌乱,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星月……”
李星月抬起眼睛看他一眼,像是想比划出个笑来,但是啥也没比划出来。
她垂落眼睛,面无表情轻轻点了点头,慢半拍反应过来不太对劲,又摇了摇头,半晌才重新仰起脸勉强笑了一下:“我没事儿,小武哥哥……”
杨武没成想自己竟然也有一日见她不得、听她不得,一想就要落泪,一个猛子将她抱在怀里,紧密密地贴着:“星月,星月……”
李星月猝不及防地喉咙一热,扑簌簌滚下泪来,脸埋在杨武肩头蹭了又蹭、蹭了又蹭。
杨静摸了摸李星月的后脑勺,又揉了揉杨武的头顶,叹了口气:“我们回家吧……”
马车上李煊没有同她说话,也没什么好话说。
李星月仰头望着车棚顶,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官府把我从大牢里放出来之前,我见着了宋通判……”
李煊沉默地看向她。
李星月继续说道:“他跟我说,有个人证主动到衙门来报案,说是看见一个手持血刀的凶徒跑进了金玉苑的后门。”
李煊眉梢微微一皱:“我记得,官府之前判定为寻常争执导致的谋财害命……跑走的那个人就是杀害小徐的同伙?”
前后不一,但是互相又不冲突。
李星月眉头紧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清楚,神情略微有些烦躁:“宋通判怕我不信,还特地把那个人证叫到我面前来对峙——人证是在那条街上开当铺的掌柜的,说话时抖得像个筛糠一样,也不像是提前跟官府串通好的样子……”
李星月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急,甚至都坐了起来,扯着李煊的手腕,喋喋不休:“宋通判满脸的笑模样,好像是对这件消息非常的满意,甚至生怕我听不出他的意有所指——”
话到此处,李星月微微一顿,简直要在车厢里站起来了:“那个掌柜一副不清楚金玉苑是何所在一样?但是一听说黄天会,又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对着我欲言又止,战战兢兢、左右为难一样——这根本,这根本……”
“星月!”李煊拉着她坐下来,叹息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会安排人去查探他的底细,你休息休息吧。”
李星月张着嘴巴愣愣地看着他,默默垂下眼睛。
半晌,李星月没头没尾地说道:“我进了大牢之后,趁防守不备打晕了他们,只来得及找到行脚帮的顾海顺。”
李煊就猜到今日的李星月,一定会为了行脚帮那两个被押进大牢的人鲁莽行事。
她本不应该这么做,这会给他们带来很多麻烦——李星月都心知肚明。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一摸,差点儿没把李星月的眼泪摸出来。
她赶紧坐直溜了,蹭了蹭脸颊,眼眶红红的:“白天我听王玉成的意思,他们黄天会是打算要营救吴三娘她们的……”
李煊见她欲言又止,帮她把话说了出来:“你想帮忙?”
“我一定会小心藏好身份!一定不做出格的事!”李星月扒拉着李煊的袖子,语气急切。
李煊叹息一声,话有不忍:“今天下去我去见了陆掌事,他得到消息,要我们一定要保住行脚帮,方便陆王府借黄天会更好地把它的势力收入囊中……”
“大家挤破脑袋都想当那个‘黄雀’……”李星月一双浓眉似蹙非蹙、一副表情要哭不哭的,两只眼睛四下打转,“我有办法,我可以、我可以——我们可以把致命的毒药换成微量毒药不行吗?反正只要扳倒行脚帮不就够了吗?反正行脚帮的名声也好、信誉也好,官府这一整天不是也已经把它们败坏的差不多了吗?那么,那么,我们这样做的话,既可以达成目的,又可以把伤亡降到最小不是吗?”
李煊避开她的目光,不忍再看,只长叹一声。
李星月耸起眉梢,泫然欲泣:“阿爹你叹气是什么意思?我说的不对吗?我这个办法不行吗?一定要死很多人吗?为什么非要死人呢?凭什么总要死些无辜百姓呢?凭什么——”
李星月喉咙中溢出半声喑哑的呜咽,猝然住声。
那些刻意不去提及的事情,就像只无形的幽灵一样,一把掐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半个字也吐不出。
车厢外杨静拍了拍杨武的肩膀,从他手里接过马鞭,将手一扬,烈烈寒风中一声裂帛之音,呼啸而过。
驿馆里的空气像是一团凝固的墨水,胶黏咸稠,风吹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