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第2页)
石怪的身体像草叶上的露珠一样,在日光照射下渐而透明。日光愈盛,双眸中的光亮就愈是黯淡。他察觉到什么,闭上双眼,与萨仁额头相抵。
他们呼出的白雾纠缠在一起,氤氲成一团幻梦。
梦中萨仁回到了阿妈尚在的小时候,阿妈教她弯弓射箭,教她短刃防身,教她辨识山林与野兽的信号,成为一位合格的猎人;乌日仍是山中一抔土、一块石、一棵树,松柏银装,春风拂面,鸟鸣蝉噪,落木萧萧,四季轮转,他静谧地与钟山其他生灵一起共度了万载冬夏春秋。
如果他不曾被赋予灵智,那他就不会担负责任,若身无责任,就不必巡山赶人,若不曾驱逐人下山,那进山寻弟的无辜女孩就不会被他误伤,失去双眼。
她不曾失去双眼,便不会被阿爸随意婚嫁,竟生了在山深处了结性命之心。
若是如此……他们也许永不会相见,萨仁会成为北地的战士,而他就是她脚下的土、取水的溪、沿途休憩依靠的树。
萨仁讲过,她的名字在幽城人的古语里是月亮的意思,她把石怪支吾的回答听成了乌日,以为乌日是太阳的意思。太阳和月亮,是一对儿有缘的好伙伴。
乌日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他依稀记得万年前,也就是被现在的人们叫作上古的时候,烛龙还在世间。它睁开眼,太阳就会升起;阖起眼,月亮就会高悬。
日月此消彼长,一天中仅有晨昏交界的片刻在空中遥遥相望,这样日夜更迭,四时有序,年复一年。
世人总将日月相提并论,却常常忘记它们本属两端。何况,不过是仙人偶然点化的顽石,哪里能成为太阳?
萨仁啊,你的生命还有很长很长,真正的太阳会照在你的身上,给你光亮。
***
一阵风吹落树梢上的雪,淋了女孩满头。
萨仁被鼻尖上的凉意惊醒,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蓦地睁开双眼——
阳光直刺进眼底,萨仁抬起手挡住了雪后晴朗的日光。等到眼前泛起的光斑慢慢消失,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浑身一震。
“我……我看得见了?!”
萨仁不可置信地惊叫出声,跌跌撞撞地搬开围在自己身边的几块怪石,撑着树干颤巍巍的站起身,“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好了!”
她四处张望,近乎贪婪地张望着霜雪枯枝山石,想要将钟山的一切尽收眼底。泪珠从干涩的眼眶中滚滚流下,萨仁却不舍得闭眼,她迎着光在雪地上奔跑,留下一串雀跃的脚印,“阿妈!是你吗?是你让我的眼睛好起来的吗……”
她不顾一切地飞奔下山,迎面撞见了幽城派来探查情况的猎人。
猎人们警惕地举着弓箭,难以置信一个弱小的女孩儿在钟山昨夜的震荡中活了下来,他们严阵以待,警告她停下来,不要轻举妄动。
队伍最末的猎人却在女孩出声的瞬间拨开众人,冲到前头,惊愕地与女孩相对而站,“萨仁?!”
“……阿爸?”
幽城猎人们将失而复得的萨仁带下山,没有人知道失踪的大半年她去了哪里,又是怎样活过了天崩地裂的那一夜……包括萨仁自己。
萨仁只记得自己为逃婚躲进山中,万念俱灰地昏睡一夜,醒来时眼睛便好了。至于春天如何变成冬天,身上的厚氅从何而来,全都一概不知。唯一让她难过的就是阿妈的遗物,那柄趁手的短刃遗落在什么地方,找不见了。
怪的是,那一夜分明就是灭世的阵仗,山脚下的幽暝二城却毫发无损,山中的野兽也不见减少,唯独几个当日进山的猎人没出来,其中就有幽城城主的儿子。但城主表面上不见哀色,甚至没有派人到山里寻过尸体,反而将此事压了下来,绝口不提。
除此之外,就是分割幽暝两城的那条黑水,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比以前更黑了。一开始是所有想要架通河岸的桥梁都会被黑水侵蚀,后来人、兽,哪怕是箭矢和灵气都不能从河上穿越。幽暝城主各据一词,都说是对方不守规矩,才受此惩罚。
不过这些都与萨仁无关,距离她年幼时的奇遇已经过去五、六年了。她现在是幽城最优秀的猎人,她喜欢上了瞑城的手艺最好的武器匠人,今天是他们成婚的日子。
虽然两城关系每况愈下,但总也管不着相恋的爱人。
萨仁转头,温柔地注视着自己选定的男子,他的轮廓在月光笼罩下变得朦胧,“我能遇见你,看到你,真好。”
萨仁感到无比幸福,笑着笑着,嘴里忽然尝到一股咸涩。
她怔怔地抬手。
是她的眼睛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