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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栏(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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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吉只有九个月大……您明白这对于它们意味着什么吗?”

“我告诉过你们,别给这些家伙起一些蠢名字。它们不是你们的宠物。”

“您能体会我的感受吗?”

“艾法,你答应过我不闹腾的。”

“为什么芙蕾雅不告诉我出栏的事情呢?”

“没那么多为什么。艾法,你今天问的问题够多的了。现在,摆动你的笨屁股从这儿出去。在我发火之前,从这儿消失。”说着,杜菲尔德太太抬起草叉重重地敲了敲地面,把牛棚里的高地牛们都给吓到了。

艾法跑了出去,泪水流淌在她的脸上。

屋外依旧下着雨,只是雨点变小了,又细又密。

她自然不会乖乖地去澡堂或食堂,而是一路跑回禁闭室,回到了这个她住了五天的、开始感到厌倦的小屋子。此时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门敞开着,依旧散着令人反感的味道。羊毛毯正静静地躺在草垛上——似乎所有人都把它给遗忘了。

艾法耷拉着脑袋走进屋里,掀开羊毛毯,里面藏着三本书,正是芙蕾雅先前留给她的。她擦了擦眼泪,趴在草垛上。年久失修的禁闭室几乎没有天花板。它遮不住风,却多多少少能挡下雨,只有零星的雨点落在她头上。她不是很冷。

借着傍晚的最后一点儿亮光,她翻开了剧本,印入眼帘的是这样一句话:“人不过是指手画脚的伶人。他们来到名为‘人间’的舞台上,见到无数像他们一样傻瓜,不由得呱呱而泣。”

这句话被用羽毛笔圈了出来,兴许上一位读者特别中意它。

她继续读了下去:“这个伶人爱用奇思怪想来麻痹自己:他们将一切不幸归结于日月星辰。做恶人也好,当傻瓜也罢,彷佛一切都已命中注定。”

没错。这一切是早已注定的。自始至终,她很清楚这些她视为朋友的高地牛早晚会被屠宰,变为她在厨房里见过的、汩汩地冒着血的生肉。它们作为食物,终究要摆在贵族和富商的餐盘上。她明明很清楚,这一天早晚是要到来的,却像一个傻瓜似的,以为这些动物们的“审判日”是遥不可及的。

她不禁想起了路易吉那水汪汪的眼睛、弗莱迪先生舔舐她手掌的粗糙舌头,也想起了奥莉维亚女士,女士喜欢在她路过时,调皮地用尾巴拍打她的屁股。她永远不会忘记它们,因为弗莱迪先生、奥莉维亚女士和路易吉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事物便是回忆。然而,回忆往往是令人痛苦的。就像老嬷嬷刚去世的那晚一样,她再一次陷入了漩涡之中。一种无能为力的失落感彻底击碎了她的心。

可她没办法责怪任何人。她自认为没有资格,因为她不是一个素食者。她爱吃黑布丁,更难以抵御哈吉斯的美味。她很清楚它们是用猪和羊的血和内脏做的。倘若她厌恶吃牛肉的食客、宰牛的屠夫,那么猪倌和羊倌也有权力仇视她——由于她的口腹之欲,无辜的猪和羊却殒命了。因此,她不会讨厌那些杀牛的人。为了生存,这世上的每个人不得不随波逐流。

天渐渐黑了下来,雨停了,点点月光透过云层洒进屋来。脸上的泪已经干了,她用羊毛毯裹紧了自己,打定主意要在禁闭室里过夜。她不再害怕任何人、任何事物,因为她什么也不在乎了。

她困了,想在这儿睡一觉,却猛地像前一个晚上一样,感到一阵恶寒。接着,她的身体像中了魔法似的,不再听她的使唤。她心里清楚,不速之客进屋子里了——是前一晚的那位梦魇。可她一点儿也不怕,因为她连死亡也不在乎。

她侧躺着,睁眼看了看。果然,月光勾勒出那个长得很像芙蕾雅的女人的身影。女人像一阵风似的来到草垛前,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艾法。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什么也没做。她也许在好奇,眼前的女孩究竟受到了什么样的排挤,才会重新回到这里打扰她的清静。艾法想说话,却说不出话来。

就这样过了许久,艾法闭上眼睛,不再看女人。

又过了一会儿,艾法身上的羊毛毯被掀开了,风吹得她一激灵。她大吃一惊,死亡的威胁终究把她给攫住了。可她转念想了想,梦魇会吃人,就像人类吃猪肉、羊肉、牛肉一样稀松平常,而且很公平。她没有挣扎的打算,她知道这是徒劳的,只是闭着眼,祈盼梦魇不要让这个过程太过痛苦。

梦魇蹑手蹑脚地爬上了草垛。

“我……不怕……死……”艾法使出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可是……我……怕疼……请……不要……折磨……我……”

梦魇钻进了艾法的怀里,依旧鬼鬼祟祟地。

“你究竟在胡说些什么?”

梦魇的声音和芙蕾雅一模一样,可艾法还是没敢睁眼。

“喂,给我醒醒。”

梦魇扯着艾法胸口的修女服,使劲摇晃。这下,她终于清醒过来。她睁开眼,见到眼前出现的人,不由得目瞪口呆。

毫无疑问,眼前这张脸的主人是芙蕾雅,不是什么梦魇。她那毛茸茸的小脑袋湿漉漉的,像刚洗完澡的高地牛。头发下面是熟悉的、无暇的脸蛋,以及一双可爱的、红红的眸子。

艾法心中有一连串的疑问,比如“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你一个人送它们出栏的吗?”“为什么不告诉我它们要出栏呢?”“我们今晚不回去的话,要怎么向玛格丽特解释呢?”

可是,当她看到这双红红的眼眸,便闭上了嘴,只是静静地抱紧了芙蕾雅那柔软的躯体。艾法不清楚芙蕾雅今天经历了什么,更不敢想象她见到了什么。可她知道她很冷,因为她的衣服半干不干;她知道她也经历了一场噩梦,因为她的身体正在颤抖着。所以艾法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紧了她,然后用羊毛毯裹住两人的身体,将自己的体温分享给对方。

她默默地凝视着芙蕾雅,接着闭上了眼,像睡着了似的。

“艾法,”芙蕾雅开口呼唤她,然后用那双哀怨的眼眸看着她,正当艾法以为她要说一些伤感的话语的时候,芙蕾雅却问道,“告诉我,你是不是在草垛下面放了一只死耗子?”

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夏天已经结束了。两人在禁闭室里度过了她们相识后的第一个秋天。

一个月后,艾法和芙蕾雅如期接受了坚信礼。这意味着,她们那不成熟的、天真的一面,也将不得不出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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