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枝旧事乱世局（第1页）

武安侯府的那棵桃树今夏结得格外繁盛，果实压弯了枝头，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红晕，空气里都弥漫着清甜的香气。

燕哲瞧着欢喜，便动了在府内开个小小桃宴的念头，也算为这沉寂许久的府邸添些生气。

他踱步到桃树下，仰头看着累累硕果，正盘算着让下人们采摘，却见女儿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

她一身素净衣裳，背着手，仰头望着那最高处几个色泽最是饱满鲜艳的桃子，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她忽然侧首，对父亲浅浅一笑，带着几分久违的、近乎顽皮的意气：“父亲，这些桃子，让女儿上去摘吧，您在下面接着，可好？”

燕哲微微一怔，看着女儿眼中那点闪烁的、仿佛回到年少时的微光，心头一软，捋须笑道：“好，好！”

见父亲应允，燕无忧退后几步，略一提气，足尖在树干上轻点借力，身影灵巧如燕，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了粗壮的枝干上。

她俯身，小心避开枝桠，挑选着最熟最好的桃子摘下，轻轻抛下。

燕哲在树下，撩起衣袍前襟，精准地接住女儿抛来的每一个果实。

父女二人，一在树上，一在树下，配合默契，无需多言。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谧而温馨的图景。

周围的下人们看得眼热，不知是谁先叫了声“好”，随即引来一片真心实意的喝彩与笑声。

这压抑了太久的武安侯府，终于因这一树桃香，多了几分鲜活气。

燕无忧从摘下的桃子里，仔细挑出最大、最红、品相最好的几个，用柔软的细布衬着，放入精致的食盒。

她唤来一位老仆，低声吩咐：“送入宫门，就说是武安侯府今夏新熟的桃子，献与陛下尝鲜。”

老仆领命而去。

御书房内，沐弘显看着内侍呈上的、来自武安侯府的桃子和那份措辞恭谨的进献帖，嘴角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

他自是不稀罕这点东西，但燕无忧这般“懂事”，无疑取悦了他。

“算她懂事。”沐弘显轻哼一声，心情颇佳，随手拿起一个桃子看了看，色泽诱人，香气清甜。

他沉吟片刻，对内侍道：“去，请皇后过来，就说朕这里得了些新鲜果子，与她同享。”

洛神爱方踏入御书房，便见沐弘显指着案上那盘鲜桃：“神爱来了，尝尝，武安侯府今晨刚送来的，说是燕无忧亲手所摘。”

洛神爱的心尖猛地一颤，目光落在那些桃子上，仿佛能透过光滑的果皮，看到那个在桃树上灵活穿梭的身影。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涌起的波澜，依言上前，执起一个桃子。

“嗯，确实清甜。”沐弘显已自行尝了一口，评价道。

洛神爱收敛心神，温声道：“陛下喜欢便好。”

她将手中桃子尝了一口，桃肉软糯，汁水充沛，熟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底，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忽然回忆起与无忧、佑宸初遇时的场景，那个像小豹子一样敏捷又带着点痞气的姜佑宸，是如何忽悠着胖乎乎、娇气又可爱的燕无忧爬上树，又是如何在下面笨拙地用衣襟接桃子，最后被燕无忧“报复”性地用桃子砸得手忙脚乱……

而自己，则是在她们最窘迫的时候，递上了那个篮子。

那时，小小的燕无忧，也是这般，仔细擦干净一个最好的桃子，红着小脸，递到她的面前。

“很甜。”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如今，依旧是这桃子的甜味，身边的人却已不同。

那个会忽悠人爬树的孩童已逝多时，而那个递桃子给她的小雪团子，如今正被囚于一方府邸，隔着重重宫墙，与她共享这同一份甜意。

洛神爱细细咀嚼着口中的桃肉，将所有的回忆与情绪都无声地咽下。

千重楼深处，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密室内，烛火通明。

长桌两侧，坐着千重楼真正掌握权柄的几位管事。

张管事依旧风韵动人，只是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掌管各地商路的刘管事是个富态的中年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古玉扳指。

平凡闭目养神，等着结束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