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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间章2(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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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临近中午,未从一种算不上沉睡、更像是意识长时间悬浮于模糊边缘的状态中醒来。房间里很静,恒温系统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暖意,人造光源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出几道狭长的、边界清晰的亮痕。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失焦,目光在空旷的天花板上停留片刻,才缓缓转向床边的矮柜。个人终端静静躺在那里,屏幕朝下。

他伸手拿过终端,翻转过来,屏幕因感应到他的动作而自动亮起,解锁界面干净,只有两条未读消息的通知图标悬在右上角。点开,列表里只有一条联系人,来自“但”。发送时间显示是几个小时前,大概在他彻底陷入睡眠之后不久。

【蓝戈主教接受来自‘纺织厂’方面的援助提议。他想与你本人面谈一次,就定在今晚。地点和时间稍后通知。】

未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

蓝戈接受了?而且指定要见他?

他坐起身,背靠着床头,将那行字又默读了一遍,试图从这简洁的陈述里榨取出更多的信息,比如但是如何与蓝戈沟通的,蓝戈的反应具体如何,以及为什么是“今晚”这个略显紧迫的时间。但消息本身没有提供这些,它只是告知了一个结果和一个即将发生的行动。

他将终端递到旁边的非洛面前。非洛还没睡醒,深蓝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一只手搭在眼睛上,另一条腿垂在地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午前特有的、慵懒的困顿。

非洛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才慢慢把手从眼睛上挪开。他眨了眨眼,努力聚焦,视线落在递到眼前的终端屏幕上。

他盯着那行字,脸上的表情像慢镜头一样,从纯粹的、未加掩饰的困倦,逐渐过渡到一种清晰的、带着困惑的清醒。他接过终端,又仔细看了一遍,仿佛不相信自己第一遍读到的内容,确认每个字都没有遗漏后,才把终端递还给未,眉毛微微挑起,那双异色眼眸里的困惑已经变成了未很熟悉的那种——一种“事情的发展似乎偏离了我预想轨道”的、略带滑稽的不解。

“不是我提出的吗?”非洛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里的疑问清晰无误,“昨天夜里在那片空地上,不是我去跟但说的吗?怎么现在变成要见你了?”

未自己也不知道答案。这个疑问同样盘踞在他心里。他直接拿起终端,在消息界面快速地输入了一句问话,发送给但:【为什么只见我?提议的是非洛。】

但的回复来得比预想的要快:【确实是非洛提出的。但我对蓝戈主教陈述时,并未提及非洛的存在。这是基于保险的考虑。在蓝戈主教的认知里,非洛只是一个身份背景模糊、过往记录不清的前雇佣兵,他在这盘棋局中没有一个可以被清晰定位、追溯和评估的落点。而你不同。你是登记在册的雇佣兵,是在之前那件事里提供了关键帮助的人,更重要的是,你是‘纺织厂’的成员。这三重身份叠加,让你在他眼中成为一个‘有来路、有归处、轨迹可循’的存在。在这种情况下,由你作为‘纺织厂’意愿的传递者出面,是更稳妥、也更容易被他理解和接受的选择。】

非洛凑过来,几乎和未头抵着头,一起看完了这段话。他静静地消化着这段解释。因为理智告诉他,但说的是对的。在加仑这种地方,权力结构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其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不确定的风险。这种风险并非指向他可能对他人构成威胁,而在于他自身就处于一种难以被保护、也难以被定义的脆弱境地。蓝戈可以接受一个有着明确背景和所属组织的“纺织厂成员”提供的援助,因为这背后有可以追溯的脉络和潜在的规则;但他很难,或者说,需要耗费更多的心力去接受一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突然冒出来、没有任何可核查根底的人”伸出的援手。

这无关信任,而关乎一个身处权力中心、需要向无数双眼睛交代每一笔“交易”来龙去脉的人,所必须具备的审慎与逻辑自洽。非洛的来历是解释不清的,而未的来历,至少在蓝戈所能接触和理解的范畴内,是可以被解释、被纳入其认知框架的。

就在未准备回复消息,表示自己理解了但的考量时,他放在床单上的终端屏幕忽然自行亮了起来。阿波罗远程监控模块无声地滑过屏幕顶端:【阿波罗·自动协议日志摘要:于本地时间昨日夜间,检测并成功屏蔽一次非授权高敏魔法频谱侦测。日志详情及原始数据已加密存档,可随时调阅。】

他的阿波罗已经被他留在但的宿舍里,放置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从他因为自身状态不稳定,临时将它托付给但保管开始,到后来事情接连发生,他几乎没怎么认真关注过它,只是偶尔通过终端上极其简略的远程状态监控,确认它还在原处,信号正常,没有损坏或被异常启动。但昨天夜里在那片荒僻的空地上,他与非洛、但的对话,阿波罗怎么会拦截到一个非授权检测?

他重新调出与但的对话界面:【阿波罗昨晚具体做了什么?我几乎没管过它。】

这一次,但的回复稍微慢了一些:【阿波罗监测到了非官方的魔法侦测波动。不是常规的守卫巡逻或区域监视魔法,是更高级、更隐蔽的类型,专用于捕捉特定频率的能量异常、未授权通讯波段或超常规的能量活动。我猜,这种侦测应该是蓝戈主教上任后部署的。】

未警觉起来。蓝戈到底知不知道非洛也是“纺织厂”的成员?但从但的措辞来看,“隐瞒了非洛的存在”以及蓝戈只知“未是纺织厂成员”这两点,似乎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至少在当前,蓝戈并不知晓非洛与“纺织厂”的关联。

在蓝戈的视角里,非洛大概只是未这个“纺织厂成员”所携带的一个同伴,另一个或许也是雇佣兵、但身份背景不那么重要的“随行者”。未尝试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推演:让蓝戈知道非洛同属“纺织厂”,会带来什么变化?或许会让事情更简单直接,也或许会引入不必要的、关于“为何隐瞒”的猜疑。他思忖片刻,发现自己无法确切断定哪一种可能性更大,或者说,哪一种后果是他此刻愿意并有能力承担的。这种不确定性带来一丝轻微的烦躁,但很快被他按捺下去。既然但做出了“隐瞒”的选择,且这个选择有其现实的合理性,那么暂时遵循这个既定的框架,似乎是眼下最不坏的做法。他决定不再深究这个暂时无解的问题。

“晚上我们去。”未将终端锁屏,随手放在身旁的床单上,布料柔软的褶皱微微下陷。他看着非洛,陈述道,语气里没有商量,更像是一种告知。

非洛点了点头,躺回床上。

“阿波罗……确实帮了个不小的忙。”非洛开口,声音比平时说话时节奏更缓,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才吐出,带着一种边梳理思路边表达的滞涩感,“像这种刚刚经历权力洗牌、新旧交替还没完全尘埃落定的时期,那些能抓住机会、坐稳位置的人,没有一个会是简单的角色。”

“蓝戈能从副主教一步步走到主教的位置,绝不会仅仅依靠运气或者某些人的支持。他一定在动用所有可用的渠道收集信息,在所有可能的关键节点布下眼线。昨天晚上我们的会面,他未必是特意监视,但那个区域,那片刚刚被他收回、打算用来做重要项目的土地,一定处于某种常规的、或高或低的警戒与观察范围内。”阿波罗能及时反应并挡下那一波侦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Oral的存在形式和运作逻辑,与加仑本地现有的魔法侦测体系存在着根本性的‘代差’。”

“代差?”

“他们用来窥视的工具,其设计原理可能压根没有预料到、也无法有效识别和对抗阿波罗所释放的那种干扰模式。这就是穿越者协会技术层面彻底领先带来的优势之一,你甚至不需要刻意隐藏,因为对方根本意识不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屏障,也不知道自己在被什么东西、以何种方式有效地防住了。”

未安静地听着,非洛这段话里透露出的、与他平时跳脱随意形象不太相符的冷静剖析,让他感到些许陌生,却又奇异地可信。这或许才是非洛那一百多年漫长岁月所沉淀下来的另一面,

他想起一个一直盘旋在心间、却始终没有清晰答案的疑问。趁着非洛此刻似乎进入了某种更“通透”的状态,未将它问了出来:“蓝戈做这些事,真的只是为了……权力本身吗?只是为了坐在主教那个位置上?”他顿了顿,努力组织着更具体的表达,“我总觉得,在加仑这种地方当主教,听起来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美差。要应对穆希纳什那边的压力和潜在的摩擦,要平衡境内各个□□势力之间微妙的恐怖平衡,还要想方设法为教区筹措资金、维持运转。甚至连最基本的救济金发放,很大程度上都依赖主教会那边的定期援助,本地能产出的资源实在有限。坐在那个位置上,看起来更像是坐在一个遍布荆棘、随时可能塌陷的座椅上,而非什么令人向往的权力宝座。”

非洛从仰躺的姿势中坐直身体,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这个问题,我也没法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非洛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客观,“但就我活过的这些年,见过的各种各样的人,处在类似位置上的,大体可以分成几种。一种是‘革命派’,或者叫‘理想派’,他们是真的相信自己能建立某种新的、更好的秩序,有清晰的蓝图和强烈的使命感,想要从根本上改变现状,收拾前任留下的烂摊子,哪怕过程艰难,也愿意为之付出代价。另一种是‘务实派’,或者不那么好听点叫‘阴谋派’、‘利益派’,他们追逐权力,更多是将其视为获取实际利益、安全保障或个人野心的工具,他们在其位,也会做某些事,但核心驱动力是巩固自身地位、攫取资源,时机成熟或许就会转向下一个目标。

还有第三种……”非洛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描述,“……比较难定义,或许可以叫‘混沌派’或‘不可预测派’。这种人行事往往缺乏外人能轻易理解的、连贯的内在逻辑,他们的动机可能非常私人化、非理性,甚至他们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自己每一步行动最终指向何方。这种人往往最麻烦,因为你无法用常理去推测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也无法用利益或理想去与他进行稳定的博弈或沟通。‘革命派’有他们信奉的逻辑和理想蓝图,‘务实派’有他们对利害得失的精明计算,而‘混沌派’的逻辑,很可能是一团外人永远无法真正解开的迷雾。”

未在脑海里默默消化着这三种分类。蓝戈会是哪一种?那个在政变中冷静布局、一举扳倒前任主教的人;那个在接手后立刻开始着手清理垃圾场、规划孤儿院重建的人;那个在权力尚未完全稳固时,就敢于接受“纺织厂”这种外来神秘组织援助提议的人。他的行为,似乎同时沾染了不同类别的色彩。

“那你觉得,”未看着非洛,问得更直接了些,“就你目前看到的这些,蓝戈更接近哪一种?”

非洛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脸上那层属于“资深者”的沉静褪去些许,显露出一点他固有的、近乎天真的思索神态。他想了片刻,才开口:“就他目前已经做出来的这些事情来说,迅速稳定局面,处理前任遗留的麻烦,尝试启动孤儿院这种明显带有慈善和长期社会效益的项目,至少从表面行为和结果导向来看,他表现得……更偏向于一个‘想做点实事’的人,或者说,在目前这个阶段,他需要、或者选择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这样的人。至于这背后更深的、属于他个人的终极动机到底是什么,是理想,是利益,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混合体,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未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语气也加重了些,“不过未,有件事你需要记清楚。我们背后所代表的‘协会’,我们所掌握和能调动的科技与资源层次,与加仑本地目前的水准相比,不是‘先进一些’或‘还不错’的程度,而是存在着巨大的、本质性的差距,他们可能完全无法理解我们使用的到底是什么。所以,在今晚的会面中,你不需要刻意去表演什么,不需要编织复杂的谎言,最重要的是确保沟通环境的基础安全。让阿波罗做好它该做的,屏蔽掉不该被听到的东西。然后,你只需要做到一点:在该说实话的时候,清晰、简洁地说实话;在该保持沉默、或者将问题推后处理的时候,坚定而礼貌地闭上嘴,或者给出一个合理且无法被立刻驳斥的拖延理由,比如‘需要进一步申请和审批’。”

未觉得这些原则性的建议确实在理,能让他心里有个大概的行动边界。但还有一个更具体、更迫在眉睫的问题悬而未决。他看向非洛,问道:“我明白了。但是,今晚见面,我‘具体’应该说什么?开场白怎么说?如果他问起援助的具体内容、我们能提供什么、如何提供,我又该怎么回答?”

非洛听到这个问题,明显地愣了一下。那愣怔非常短暂,几乎是在他脸上闪现的瞬间就被迅速收敛,但未还是捕捉到了。那是一种“啊,这个问题我好像还没仔细想过”的、略带窘迫的空白。非洛抬手,用力抓了抓自己本就有些凌乱的深蓝色短发,让它们变得更加不羁,脸上露出混合着尴尬和思索的表情。

“这个嘛……具体怎么说……”非洛的语速慢了下来,显然在快速开动脑筋,“我也没真经历过这种事情。活了这么久,打架、跑腿、接委托、玩游戏我在行,但以这种……嗯,‘组织代表’的身份,去跟一个世界里的实权人物、还是教会主教这种级别的人进行正式会谈,确实是头一遭。流程、话术、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我也没谱。”他看向未,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如我们找外援”的灵光乍现,“要不,我们问问别人?协会里总有人更擅长处理这类事务吧?或者……Oral?”

这个提议听起来比他们两个在这里凭空揣测要可靠得多。未点了点头,掀开身上盖着的薄毯,从床上起身。简单的洗漱整理后,他穿上那件常穿的、略显宽大的旧外套,和非洛一起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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