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第5页)
在这些或熟悉或至少不让他感到威胁的人组成的、氛围还算舒适的环境里,他更愿意卸下那层勉力维持的“正常”外壳,允许自己暂时退回那个更习惯的、安静的内在世界。听着耳边那些鲜活的话语、笑声,感受着“阳光”晒在背上的暖意,嘴里是味道不错的食物,这本身,已经是一种他近期生活中难得的、近乎奢侈的平静间隙。
话题像一片被微风带起的羽毛,轻盈地转了个向,又被柠檬一句关于学校近况的随口抱怨,不着痕迹地拨回了属于校园生活的轨道。
柠檬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饱含了某种经历太多、已无力吐槽的疲惫:“别提什么创作了……渊罗那个时候,还说要加入偶像社来着。”
“是啊。”渊罗说,“大概是因为,我感觉我其实是想当偶像的?这种感觉……”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搜寻最贴切的描述,然后以一种谈论某种客观现象般的口吻继续说道,“还挺特别的。好像活了一辈子,然后死了,接着重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真正喜欢、想尝试的,原来是这个。”
一直坐在角落的未,握着叉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叉子尖端轻轻磕在瓷碟边缘,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几乎被周围环境音吞没的脆响。
柠檬似乎并未察觉到未这细微的反应,他很自然地顺着渊罗的话说了下去,脸上重新浮起那温和的笑意,这次带着点回忆和调侃的意味:“对啊,我记得可清楚了。渊罗当时还挺积极地邀请我,还有社里另外一位同学,一起加入他所在的偶像社呢。”他说着,目光很随意地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未,语气里带上了点比较,“不过另一位同学……嗯,有点社恐,死活不愿意,说只要想到要站在台上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就觉得快要窒息、原地蒸发了。嗯……就跟未给人的感觉有点像,在人多或者需要成为焦点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藏起来,降低存在感。”
渊罗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纠正一个细微的事实偏差:“还是跟哥哥不一样的。他只是单纯地不太喜欢、也不擅长应对人群高度集中、需要高强度社交表现的场合,他必要的时候,是在用一种更内敛、但也更有效率的方式。”
“没错!”付安冉的声音适时地从终端扬声器里传出来,打破了这因评价而带来的短暂微妙静默。“而且渊罗我跟你说,就凭你这外形条件,这通身的气质,往偶像路子上发展绝对前途无量。往舞台上一站,聚光灯一打,根本不用开口,光靠这张脸和这个气场,就能吸粉无数你信不信?”
渊罗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下意识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太满了。
“害,这话说的。”渊罗的目光扫过垫子上的人,“在座的各位,长相都不差。没必要单独说谁。而且柠檬这边,文学社主社已经够他忙了,还能兼顾偶像社副社。这方面我比不上。”
非洛正听得津津有味,闻言立刻睁大了眼睛:“什么?你们学校还能加入两个社团?”
柠檬点了点头:“是的,学校规定,每人最多可以参加两个社团,一个主社,一个副社。文学社是我主社,偶像社是副社。”
渊罗等柠檬说完,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哦——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你的主社文学社了,”他顿了顿,陈述道,“是不是因为社长?”
付安冉凑近屏幕,脸上写满了好奇:“社长怎么了?”
柠檬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倾吐的契机,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彻底被一种混合了荒谬、疲惫和强烈吐槽欲的神情取代。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开始一场漫长的控诉:“别提了。那个人先是要带我们创出一番事业,把文学社做成一个创业社团,口号是‘把诗歌推广到全阿茉尼’。”
非洛咽下了嘴里的食物:“结果呢?”
“结果他先是自作主张地要在网络上推广,”柠檬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荒谬感,仿佛在讲述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现在网络都下沉成啥样了?信息极度碎片化,注意力比流星划过夜空还短暂,经典文学诗歌根本找不到安身立命的地方,连点水花都没砸出来,就悄无声息地沉底了。”
“然后他开始发挥他那‘广阔’的人脉,请了一堆有名有姓、听起来很唬人的‘人物’来站台助威,座谈会、线下朗诵会,排场弄得很大,声势造得很足。但结果干实事的,从头到尾,还是只有我,和社里另外一个不会说‘不’的苦命人。社长本人呢?”柠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他什么也不干,就只负责在我们每次绞尽脑汁提出一些或许可行、至少能踏出第一步的具体方案时,用各种听起来高屋建瓴、充满‘格局’和‘远见’,实则空洞无物、完全无法落地的理由,轻描淡写地否定掉。然后,紧接着,就是不停地派发各种……匪夷所思、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任务’。”
“比如,社团内部连个像样的、定期更新的交流刊物都八字没一撇,他就突发奇想,要斥‘巨资’(相对我们那点可怜的社费而言)出一本精装纪念诗集。理由是,为了隆重欢送一位‘对社团发展做出过不可磨灭贡献’的荣誉顾问退社。可问题是,”柠檬摊开双手,脸上的无奈几乎要化为实质滴落下来,“我们社里从上到下,从新社员到老成员,谁认识那位神秘的‘荣誉顾问’啊?那是他社长大人自己的私人交情、人脉资源。凭什么要我们全体社员,加班加点、自掏腰包,去为他私人的社交关系做这种华而不实的‘纪念’?”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纪念’了吧?”付安冉仿佛进入了某种“分析模式”。“利用集体名义和模糊的‘贡献’概念,为私人人脉背书,将本应由个人承担的情感或社交义务,通过职位权力转嫁、分摊给并无关联的社团成员,并附带隐性或显性的付出要求……”
“这听起来,更接近于一种结构性的道德绑架,或者说,是掺杂了权力不对等关系的情感勒索。你们社长很擅长模糊公私边界,制造集体压力。”
柠檬看向屏幕里的付安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以及一种被精准戳中痛点的复杂神色:“被你这么说出来……感觉更糟糕了。但确实,就是这么回事。他一直在用‘为了社团’、‘集体的荣誉’这种话来包装他那些私心,让你觉得不配合就是不顾大局、没有集体精神。”
“但最让我受不了的,还不是这些奇葩任务本身,而是他的态度。我一开始答应加入,甚至是答应帮忙,多少是抱着一点对文学残存的兴趣,加上和这位社长的私人交情。他一开始看起来还有点理想主义的光晕——虽然后来证明,那纯粹是妄想主义的光芒。”
“结果呢?在他眼里,我好像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他的私人专属助理,还是3rd公司的标准牛马,24小时待命,随叫随到,必须对他所有天马行空、不切实际的幻想毫无保留地说‘是’,并且还得高效完美地执行,不然就是‘缺乏热情’、‘没有集体荣誉感’。”
“3rd?”非洛的声调拔高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了然,“我知道那公司!臭名昭著的赛博时代血汗工厂标杆,把员工当一次性高能电池用的,鼓吹什么‘奉献燃烧’,其实就是榨干抹净就扔!”
“对,就那种感觉,一模一样。”柠檬肯定道,随即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悠长而沉重,“而且,最讽刺、最让我无语的一点是——”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表情有些复杂,“我,根本,不会写,现代诗。我是个写小说的,叙事、结构、人物、对话,这才是我的舒适区,是我表达和构建世界的方式。但为了应付文学社那些硬性规定的、莫名其妙的投稿指标,我不得不硬着头皮,生挤了几首自己读着都脚趾抠地的所谓‘现代诗’。结果……你猜怎么着?其中一首,居然被我们系一位以眼光挑剔的鉴赏课老师看中,还在课堂上当众表扬了几句,说‘有点灵气的挣扎’。”
渊罗轻笑了一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定是因为你有才能,所以被嫉妒了。”
柠檬看向渊罗,点了点头,脸上的疲惫更深了,但眼神里多了点“果然如此”的认同:“我也是这个结论。而且不是瞎猜,是有迹可循。从那堂课之后,社长对我的态度就发生了某种微妙的、但绝对不容忽视的恶化。挑刺、找茬的频率显著上升,力度也莫名其妙加大。仿佛我歪打正着、勉强挤出一首还能入眼的诗,是什么十恶不赦、不可饶恕的罪行,抢了他理应独占的风头,或者更糟——以某种他不愿面对的方式,映照出了他的……平庸,乃至无能。”
“所以,我现在每天活下去的最大动力,就是盯着学校那套冗长、繁琐、效率低到令人发指的退社申请流程,看它到底能磨蹭到哪个世纪。在成功逃离魔爪之前,疯狂写小说,成了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解压阀——至少在我自己构建的世界里,剧情怎么走,人物说什么,哪个反派什么时候倒霉,全是我说了算。社长?他连个路人甲都混不上。”
非洛听完这一大段夹杂着血泪控诉、奇葩见闻和校园政治缩影的叙述,脸上非但没有流露出多少同情,反而浮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好奇与羡慕。他眨巴着那双颜色迥异、此刻亮晶晶的眼睛,看看柠檬,又看看渊罗:“真好啊……听起来虽然那个社长极品得令人发指,但‘社团’这回事本身,好像还是挺有意思的?你们还能同时参加两个,体验不同的活动。”他顿了顿,指向自己,脸上露出那种跃跃欲试的表情,“哎,柠檬,渊罗,你们觉得……我也能参加偶像社吗?像你们这样的?”
付安冉在屏幕那头立刻高声附和,声音洪亮,充满了毫无保留的支持:“绝对能!非洛你这外形,这精气神,往偶像社一放,那就是妥妥的明日之星!你的外形条件……”
渊罗没等付安冉把那串关于“道德绑架”和“情感勒索”的精准分析彻底展开,便以一种近乎打断的方式,将话题带了回来。
“我们之中就没有不好看的。”他顿了顿,用词直接,甚至带了点不容置疑的笃定,“各位美人就别互相谦虚了。”
这称呼从他口中吐出,奇异地带走了通常附带的狎昵或浮夸,反而有种冷幽默的效果。
柠檬听了这话,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和平时有些不同,掺进了一点不好意思,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体性的“美人”评价弄得有点赧然,但深处又好像藏着点别的、更复杂的情绪,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心事。他看了看渊罗,又目光柔和地掠过安静坐在一旁的未,再扫过满脸写着“有道理”的非洛和屏幕里的付安冉,然后开口,语气似乎比刚才控诉社长时轻松了一些,可那轻松底下,仿佛还压着别的、更郑重的东西。
“哪能啊,”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客气,又像是感慨。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这次明确地、带着某种意图地落在了未身上。那目光专注,甚至带着点评估的意味,让原本只是安静旁听的未,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太妙的预感。
“对了,”柠檬的声音将未的注意力完全抓住,“其实我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未。”
未正安分地扮演着透明听众的角色。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不轻不重地砸进他耳中,怎么话题绕来绕去,又落到了他这个局外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