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间章(第1页)
未没想到会在深夜的穿越者协会总部大楼里,遇见付安冉。
他是因为药快用完了才来的。做委托时候总是避免不了受伤,能省则省。他忽然想起之前伊法辩论会前,付安冉曾以“伦理审查组关怀”的名义给他送过一小盒协会配发的非处方舒缓药剂,虽然效果一般,但聊胜于无。深夜的物资申领处通常没人,或许能避开些不必要的寒暄。
他在三楼安静的走廊拐角看到了付安冉。那个总是穿着得体、面带标准微笑的羊族变种人,此刻背靠着金属墙壁坐在地上。走廊顶灯惨白的光线落在他蜷起的身上,那对棕色的弯曲羊角在墙上投下颤抖的阴影。他的肩膀在微微耸动,脸埋在臂弯里,压抑的、断续的抽气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
他在哭。
未的脚步顿住了。他和付安冉只在伊法那场辩论会上有过短暂交集,对方是反方主辩,他是Oral项目相关方,立场微妙。事后那盒药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付安冉职业习惯下的某种“周到”。他们连熟人都算不上。
未走了过去,在付安冉旁边坐了下来,背靠着同一面墙。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肩膀颤抖的幅度。
付安冉的哭声猛地停住,像被掐断了。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没抬头,只是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些,手指攥紧了衣袖。
未等了几秒,开口时声音不高:“怎么了?”
付安冉没动。又过了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脸,眼眶通红,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像是突然忘了怎么说话。然后他胡乱地用袖子抹脸,可眼泪好像抹不完。
“……未?”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很重的鼻音。
“嗯。”未应了一声。
付安冉看着他,像是想挤出一个笑,但没成功。他低下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没什么。就是……有点累。很可笑吧。伦理审查组的付安冉,在协会走廊里哭得像条被扔掉的狗。”
“不可笑。”未声音平静,“是人都会哭。”
付安冉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但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他看向未,眼神复杂,有尴尬,有感激,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这时,未的通讯器震动起来,是非洛。
“未,你人呢?不是说来拿药?这都多久了,不会又半路跑去教堂了吧?”
未看了一眼付安冉,对着通讯器低声说:“在协会总部,三楼。遇到点情况。”
“情况?什么情况?你没事吧?”
“我没事。是……付安冉。”未顿了一下,“他状态不太好,我陪他一会儿。”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非洛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些急躁,多了点实在的关切:“等我。”
付安冉听着他们的对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比如“不用麻烦”,或者“我没事了”,但最终只是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像一只试图躲进壳里的蜗牛。
没过多久,走廊尽头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非洛的身影出现在拐角,深蓝色的头发有些凌乱。
非洛蹲下身,视线与付安冉齐平,语气是未熟悉的、那种直接却不带压迫感的爽朗:“付安冉?还能走吗?这走廊凉飕飕的,不是说话的地儿。去我宿舍坐坐?有热饮和饼干。”
他的邀请太自然,太直接,以至于付安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眨了眨红肿的眼睛,看着非洛,又看看未,似乎想从他们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勉强或客套。但他只看到非洛坦荡的眼神,和未平静的默认。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很轻、很慢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麻烦你们了。”
非洛咧嘴笑了笑,伸手把付安冉拉起来,动作稳当,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感。“不麻烦,走吧。”
回到了非洛宿舍,非洛示意未和付安冉在沙发区坐下,自己转身去厨房温饮料。
温暖的光线,相对私密的空间,还有非洛弄出的、令人安心的轻微响动,让付安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接过未递来的热果汁,双手捧着,指尖的温度似乎一点点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他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波纹,很久,才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不再颤抖。
“我……不是穿越者。”
未拿着杯子的手顿了顿。非洛烧水的动作也停了一下,回头看向付安冉。
“我是被带进来的。”付安冉继续说,目光没有焦距,“被一个穿越者……用灵魂契约‘签’进来的。他叫青鸟。”
灵魂契约?未将这个陌生的词暂时压在心底,没有打断。
“青鸟他……以前在加仑这边,惹过不少麻烦。”付安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后来,他升华了,不见了。就剩我一个人在这里。”
升华?又一个陌生的词。未继续沉默地听着。
“他走了,但我还得待下去。我已经知道了穿越者的存在,就没别的地方可去。我努力做事,伦理审查,辩论,还有……做烘焙。烘焙的地方,还是用他留下的那间工作室。宿舍也是他申请的,我还能住,但……”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但协会里,没有靠山,不是真正的穿越者,还是个……被签了契约的‘附属品’。欺负我,不用付出什么代价。冷言冷语,排挤,故意刁难……习惯了。我只是想做好分内事,至少证明我不是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