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第6页)
“喝点?”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未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点了下头。
第二天上午,未是在一阵沉闷的头痛和四肢百骸残留的酸软中醒来的。非洛宿舍的窗帘拉得不严实,一道过于明亮的晨光斜切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刺得他不得不皱紧眉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昨晚似乎没怎么做梦,或者说,那些混沌的碎片已经无法在记忆里留下痕迹,只有一种被掏空后又勉强填充了劣质填充物的滞重感。
他躺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伸手去摸放在床头矮柜上的通讯器。屏幕亮起,除了几条无关紧要的协会内部系统通知,还有一条未读的私人信息,发送者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付安冉(伦理审查组)。
未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伦理审查组?Oral昨天确实提到了。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好奇心最终还是压过了那股什么事都不想理的怠惰感,点了进去。
信息很简短,公事公办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刻意的随意:「未先生你好,我是协会伦理审查组本次专项审查的联络成员付安冉。关于Oral工程师的灵魂波长研究项目及你作为主要参与者的相关事宜,有一些流程需要提前沟通。方便时请回复。」
未盯着这行字。伦理审查组……听名字就很麻烦。他脑子里闪过Oral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什么也别准备”的叮嘱,又想起昨天实验后那种灵魂被窥视的剥离感。沉默了几分钟,他还是动了动手指,敲了一个极其简短的回复:「真的吗?」
信息几乎是秒回,仿佛对方一直在等着:「真的。你可以现在就去协会内部信息库,‘组织架构-监督委员会-伦理审查组’成员名单里查。我的认证编号是E-447。或者更直接点,点我头像进我账号主页看。」
这么坦荡?未依言先快速搜索了一下协会信息库。架构复杂得像迷宫,但他确实在伦理审查组的成员列表里找到了“付安冉”这个名字,后面跟着E-447的编号,头像是一张……烤糊了的饼干特写?他点开那个头像,跳转到了付安冉的个人主页。
主页置顶是一条洋洋洒洒的、关于“如何让全麦面包在不加过多糖油的情况下依然柔软湿润”的长篇心得,配了九宫格步骤图,看起来居然挺像那么回事。往下翻,是各种糕点、饼干、甚至精致裱花蛋糕的照片,偶尔穿插着抱怨“加仑城本地小麦粉筋度不行”、“某种进口香草膏又断货了”的动态。最新一条是昨天深夜发的:「失败了,蛋糕有一股淡淡的忧郁金属味。但实验精神值得鼓励。#私房烘焙日记」
未:“……”
他切回对话界面,默默打字:「你的账号里……不全是烘焙的内容吗?」
付安冉回得很快,理直气壮:「这是我主业啊,不然呢?伦理审查又不能当饭吃,而且容易消化不良。」紧接着又跟了一条,把话题拽回来:「好啦,不开玩笑。说正事,后天就要开预审会议了,时间挺紧的。我主动加你,是想在正式流程开始前,私下尽可能多了解点情况,免得会上抓瞎。毕竟有些细节,报告里写得冷冰冰的,不如当事人自己说说。」
未看着“私下了解”这几个字,心里那点警惕性又冒了出来。他靠在床头,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慢慢敲字:「你们伦理审查组……到底是干嘛的?评判Oral的研究道不道德?」
这一次,付安冉的回复稍微慢了几秒,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这么说吧,」她的文字似乎带上了一点不同的语气,少了几分随意,多了些平直的陈述,「我们小组的核心目标,从来不是评判什么‘好事’或者‘坏事’,也不是充当道德法庭。我们的目标很简单,就五个字:别惹大麻烦。」
「麻烦?」
「对。协会高层最关心的,永远是组织的存续和隐蔽性。任何可能引发内部大规模冲突、分裂;招致外部强大势力,比如国家机器、大型财阀、或者某些我们惹不起的隐秘组织的针对性调查或毁灭性打击;或者,最致命的,导致穿越者这个核心秘密大规模泄露的研究项目、个人行为或□□,都属于‘大麻烦’范畴,是我们必须重点评估和管控的对象。」
「你只是把你的职位简介发给我看了。」未回道,带着点试探。
「但我们的实际工作内容,也确实就是这样。」付安冉并不介意他的直白,「听起来很劝利,对吧?但这就是现实。穿越者协会能在加仑,在那么多地方存在下去,靠的不是理想主义,而是足够小心,足够务实,以及关键时刻足够有弹性。」
他似乎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深入,话锋一转:「对了,给你点了份小礼物,算是见面礼,刚让配送甲虫送到你登记在协会的宿舍门口了。你记得收一下。」
未一怔:「礼物?可是我现在没住那里,我暂时住非洛宿舍。」
「哦哦。」付安冉回复得很快,「没事,我让甲虫改个配送路线,给你送到他现在宿舍门口去。大概十分钟后到。里面是一些装饰用的仿真花,一点安神的熏香,还有一些常用的非处方药品,止痛的、助眠的、缓解精神疲劳的。」
未更困惑了:「这是干什么?我不需要……」
「没别的意思,」付安冉打断了他,文字里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程式化的熟稔,「真的。因为我干这个联络员的活儿,原则就是尽量跟每位需要配合审查的穿越者搞好关系。关系好了,沟通顺畅,很多麻烦就能提前化解,至少不会激化。所以我跟每个人都这样,一份小礼物,一点实用的东西,算是我的工作习惯。给你的这份,不用特意谢我,也不用想着回礼,更不用有压力。收下就行,就算帮我完成KPI了。」
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拒绝显得小题大做,接受又觉得有点别扭。
「……好吧。」他最终只能这么回。
「好,那礼物的事就这么定了。」付安冉立刻接上,仿佛生怕他反悔,「那我们接着说正事。你对Oral这个研究项目,还有你自己被卷进来的这件事,现在是什么看法?或者,更直接点,你担心什么?」
担心什么?担心的事情太多了。担心实验本身带来的痛苦和不稳定,担心渊罗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存在”,担心这研究最终会把自己变成什么怪物,更担心这所有的一切,会不会给但、给非洛、甚至给这个暂时收容他的协会带来灾祸。但这些太复杂,太私人,他不想对一个刚认识的审查组成员和盘托出。
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角度:「Oral的实验,还有我身上的情况,对协会来说,算‘大麻烦’吗?」
付安冉这次回复得很快,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从我们目前收到的初步报告和Oral自己提交的风险评估来看,潜在风险点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
「第一,技术风险。灵魂剥离与再稳固,目前看来似乎在你身上取得了一定成果。但它的长期稳定性、可控性,以及对你的最终影响,都是未知数。最坏的可能性,是创造出完全无法控制、甚至可能具备侵略性或污染性的灵魂实体。或者,导致你彻底精神崩溃、灵魂结构永久性损伤,甚至变异成某种对协会内部环境构成威胁的存在。」
「第二,技术扩散风险。」付安冉继续,「这项技术如果原理被破解,细节泄露,理论上可以被反向工程,甚至改造。你想过没有,如果它能用来剥离灵魂,那是不是也能用来囚禁灵魂?抹除特定意识?或者,更可怕的,将其作为武器,针对其他穿越者?毕竟,我们这些人,灵魂状态本就特殊。一旦这种技术落入敌手,或者被协会内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掌握,后果不堪设想。这会从根本上动摇协会的生存基础——成员之间的基本安全信任。」
「第三,关联风险。」付安冉发来第三条,「你的个人经历,尤其是与穆希纳什王国、加仑城教会势力的牵连,本身就是一个风险源。Oral的研究将你置于更受关注的位置,可能放大这些外部风险,甚至将协会拖入不必要的冲突。虽然协会不怕事,但无故树敌绝非明智之举。」
「所以,」他慢慢打字,「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处理?」付安冉发来一个代表摊手的表情符号,「我们的主要工作,是组织评估,形成报告,给出风险评级和应对建议。」
「那这次评估,具体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