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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似乎听到了什么,微微侧首。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让皇帝下意识呼吸一滞,那是一种皇帝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幽深难测的神色。
她转过身,缓步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下。
稍远处,誉王未动,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淡淡地落在皇帝脸上,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二人,平日里是最守规矩的人。
此刻都没有行礼。
“陛下醒了。”皇后开口,声音温柔得一如往昔,手上捧起一旁矮几上早已凉透的药碗,用银匙轻轻搅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正巧陛下该用药了。”
皇帝没有看那一碗药。
他的目光越过皇后,落在誉王身上,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已经下钥了,你没出宫吗?”
誉王笑容谦恭依旧,与往昔无数次露出的笑容毫无二致:“今夜大雨如注,臣弟不放心陛下,亲自为陛下侍疾。”
皇帝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的皮肉剖开,看清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肝。
良久,他才开口,平静地问道:“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皇后手中的银匙微微一顿。
誉王的笑意微滞,顿了一顿,才道:“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的事!”
皇帝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略微大了些。
誉王脸色沉下去,皇后敛眸,看不清神色。
皇帝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事到如今了,又何必惺惺作态?”
殿内因这句话而彻底静了下来。
然后,皇后放下了手中的药碗,碗底与紫檀木矮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誉王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皇帝看着那两道身影。
皇后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满头珠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那曾经让他觉得端庄高贵的仪态,此刻看来,却像一座冰冷的墓碑。
而誉王则面对着他,站在皇后身侧,身形高大,神情平静如水,却好似她的守护神般,如此登对般配。
“从阿从溺亡那时开始。”皇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阿从,三皇子萧从。
曾溺亡于御花园的太液池中。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皇帝已经记不清。
他只知道,那是皇后最后一个,也是除了萧随之外唯一一个活过五岁的孩子。
皇后转过身,面对着龙榻上的他。
他的眼底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而这一切,如她所料。
她并不感到悲伤,她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怒,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终于要接受审判的罪人。
“臣妾曾为陛下诞育三女两子。”她的声音不高,淡淡地在这空旷的殿内回荡,“大公主,两岁出痘而亡。二公主,四岁坠楼而亡。三公主,一岁时哮喘发作而亡。三皇子,七岁溺亡于太液池。”
她每说一句,皇帝的眉心就跳一下。
“陛下可还记得吗?”她问。
皇帝沉默着,没有表情。
殿外雷声滚滚,雨水砸在窗棂上,发出密集的声响,烛火被穿堂的冷风吹得摇曳不定,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帷幔上,扭曲而狰狞。
不知道静了多久。
皇帝不开口,皇后便这样固执地望着他,似乎铁了心想听到一个回答。
“记得。”皇帝终于开口,带着一股雨天湿漉的阴沉,“可那都是你——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