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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练闻言,眼中再次泛起泪光,陷入了悠远而伤痛的回忆:“我本姓苏,原是京州西市大街上,跟着寡母卖花为生的清贫孤女。你母亲最爱买我们家的鲜花与头饰,一来二去,我们便熟悉起来。她常常暗中接济我与母亲,闲暇时还曾教我读书识字。”
素练的嘴角浮现一丝苦涩而温暖的笑意:“认识她之后,大概是我一生中为数不多的真正快乐无忧的时光。”
她的笑容很快黯淡下去,被浓重的阴影取代:“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在我十四岁那年,独自去给城东崔将军府送一批新制的绢花与花钿。”她声音开始发颤,带着难以磨灭的恐惧与屈辱,“那天,崔府少爷喝醉了酒,竟将我强行拖入厢房……”
说到此处,素练泣不成声,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陆簪听得心惊肉跳,眼皮狂跳!
崔?
那不就是如今手握重兵的镇国大将军,崔贵妃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吗?!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那段惨痛屈辱的经历,依然是素练心中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抽噎着,停顿了许久,才勉强继续说道:“我拖着残败的身子回家,母亲看到我的样子,几乎吓死过去,她悲愤交加,去崔府讨要说法,却被那家的恶奴,活活给打死了!”
素练的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我当时如坠地狱,想过去找你母亲庇护,可那时,你母亲刚刚出嫁没,我实在不好意思,也怕连累她,只得苟且偷生。后来我发现我竟有了身孕……”
她痛苦地闭上眼:“那孩子是孽种,可我终究狠不下心,把她生了下来,是个女婴。生育之后,我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又厚着脸皮,去找了你母亲。”
陆簪的心紧紧揪起,预感到什么。
素练睁开泪眼,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母亲心善,不仅没有嫌弃我,反而帮我偷偷安置了那个女婴。她说,孩子无辜,不能跟着我受苦,也不能留在京州这是非之地。她暗中托了可靠的人,将我那女儿悄悄送到了秀州嘉兴府,一户姓赵的人家寄养,只说是故友遗孤,请他们代为抚养长大。”
秀州……嘉兴府……姓赵?
陆簪喃喃重复,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名字,她捂住胸口,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那岂非……岂非就是……”
素练看着她震惊的模样,缓缓地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滚落:“是。后来机缘巧合,我的女儿嫁给了太医院宋太医的儿子,成为了你的嫂嫂。”
陆簪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
嫂嫂竟然是素练和崔将军的女儿?
陆簪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
素练连忙扶住她,边哭边道:“那时我本有机会,亲自抚养女儿长大,可我立下了血誓,要为自己,为我那枉死的娘亲报仇!机缘巧合之下,我入了宫,几经辗转,走到了皇后娘娘的身边,成为她信任之人。”
第54章相认
这便是素练的故事了。
陆簪听完,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杂一处,翻腾不休。
她既不敢全然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剖白,可面对素练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痛与恳切,看着她提及过往时颤抖的嘴唇与泛红的眼眶,心底某个角落,却又不受控制地松动,本能地涌起一阵绵密的心疼,为眼前这个在深宫中孤独挣扎了半生的女人。
素练抬手,用指尖极轻地拭了拭眼角,继续说道:“我入宫之后,身不由己,极少能与外界往来。你父亲在太医院任职,会奉旨为皇后娘娘请平安脉。唯有那时,我才能悄然问上几句你母亲是否安好。”
“你出生那年,正巧我得皇后娘娘恩典,出宫去为一位诰命夫人送赏赐。我偷偷去见了你母亲一面,也看了一眼襁褓中的你,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睡得正香。”她望着陆簪,目光穿过岁月的尘埃,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婴孩,“那便是你我,此生唯一一次相见。”
陆簪闻言,只觉鼻尖酸涩难当。
当初,江雪正是因为认出了母亲留给她的那枚忍冬纹银簪,才在风雪弥漫中救下了即将冻毙的她。
如今,
素练姑姑,亦是凭这枚簪子,在深宫之中认出了她。
母亲生前死后,都在保护着她。
“虽是唯一一次见面,却也好过我的女儿,我从未见过她一面。哪怕一面。”素练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涌的情绪,“后来,惊闻你家巨变,我忧心如焚,辗转打听,得知尸身之中并未寻到你与你嫂嫂,心里才存下了一丝渺茫的希望。如今见到你站在我面前,我这颗悬了多年的心,总算落下一半了。”
说到这,素练隐隐激动起来,问道:“你嫂嫂呢?她还活着吗?”
陆簪一僵,垂下眼睫,避开素练那灼热期盼的目光,嘴角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素练紧紧盯着她的脸,眼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如同被冷水泼灭,只剩一片死灰。
她懂了。
她松开抓住陆簪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仿佛要将那即将冲破喉咙的悲鸣硬生生堵回去,可悲痛还是从捂嘴的指缝间倾泻。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她的衣襟上。
她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但那无声的恸哭,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
陆簪的眼眶也迅速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