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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无羁放下酒瓢,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不曾移开分毫,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
陆簪睫羽轻颤,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笑道:“哥哥。”她轻轻开口,声音有些飘忽,“这一切,像梦一样。”
陆无羁深深看着她,缓缓握住她微凉的手:“还叫我哥哥?那便果真是像梦,而非真实的了。”
陆簪一怔,抬眸,望进他幽深的眼底。
他隐隐含笑,她便也忽然笑了。
前路何止荆棘,分明是刀山火海,迷雾深渊。
可他的手很暖,握得也很紧。
她沉默良久,终是极轻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总是显得平和从容的声音,终于在这一刻,在这个人面前,流露出一丝丝真实的脆弱:“哥哥,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恨我。”
恨她轻信萧逐,与他私奔,却不想,那正是萧逐设下的圈套,导致陆氏一家惨死。这份因她而酿成的滔天大祸,是她心头永不愈合的伤,也是她认定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深的一道裂痕。
可陆无羁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
红烛默默燃烧,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绣满吉祥纹样的床帐上。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动作珍视:“恨你?”
他低低重复,声音里没有她预想中的冷硬或怨怼,反而有种深沉的疲惫与痛楚:“簪儿,我早就知道,我们之间的误会太深。而这一切,皆因我的别扭和闪躲才造成,很抱歉,有些时候我也很想拥你入怀,告诉你,别怕,还有我在。告诉你,你还有我这个哥哥,你的哥哥没有改变。可有时,人拗不过命运,心里有刺,便是有刺,拔除不出时,纵使我如何思念你,都无法开口。”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若真的恨毒了你,早在你在密室里上不来的时候,就可以割断绳子,让你永远困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死去。”
陆簪浑身一颤,想起那一天,她费劲力气爬上来时,对上了刚刚经历丧亲之痛的陆无羁,他看她的眼神冰冷刺骨,她一生都忘不了。
她以为那就是恨了。
可是,他如今旧事重提,她忽然惊觉,若他真的恨,她还能活着吗?
陆簪的眼眶,忽然就湿润了。
在陆无羁当众请求赐婚的时候,陆簪真的埋怨过他,她以为,他们的洞房之夜会在对抗或冷淡中度过,他们会恶语相向,或相顾无言。
她没想到,预想的坏事都没出现,反倒有这样彼此坦诚的一天。
陆无羁看着她,继续说道:“我们相处多年,我怎会不知你的心性?爹娘惨死,最生不如死的人,是你。所以,我不是恨你,我只是想将你推开。”
陆簪怔住,茫然地望着他。
“报仇雪恨,九死一生。我只是不想连累你。”陆无羁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又被拉回从前,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以为,只要我装作恨你,对你冷言冷语,伤透你的心,你便会怨我恼我,继而远离我,不必再卷入这腥风血雨之中。”
言及此,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眼中却有着淡淡无奈:“可你却总是那么傻,被我气着了,恼归恼,可转过身,还是会在我遇险时心系于我。”
陆簪早已经泪流满面。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脸颊,浸湿了胭脂,也烫痛了陆无羁的手背。
“别哭……”陆无羁还是最看不得她的泪水。
他用指腹去擦她的眼泪,一如从前那样。
她却越哭越凶,惹他不住地摇头叹息,说道:“是我不好,我说这些不是要惹你哭……”
陆簪摇着头,说不出话,只是泪水流得更凶。
见她哭得哽咽,陆无羁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待她哭声稍歇,他才继续道:“其实诚恳点讲,我也并非对你完全毫无芥蒂,我虽从未在父母之事上真正恨过你,但不是没有别扭过,不是没有过心结。我不是圣人,做不到完全心如止水,是以,这番话,直到今日我才同你说出。”
陆簪起身,用那张泪痕斑驳的脸,望着他:“那都是应该的。”
陆无羁用指腹轻柔地抚过她的眼角,连连摇头,笑道:“不,那当然不是应当的。”
“我虽然知道萧逐害了父母之后,以你的心性,是不可能再同他在一起的,可我又怕,你心里是真的有他,所以我很别扭,很小心眼。”陆无羁脸色凝沉,“但后来,我转念又想,你若爱他,他又做了这样的事情,你该有多伤心?我只能冷眼旁观,注意着你们之间的感情,从临安到京州的那一路上,是我此生最难熬的时间。”
这番坦诚,彻底击碎了陆簪心中最后的壁垒。
她从未想过,向来冷峻自持,
仿佛万事皆在掌控的陆无羁,内心竟也藏着如此多的不安,恐惧与挣扎,他总是想方设法为她分担,可她却从来没有帮他承担过任何重担。
既然他已如此坦诚,将自己最脆弱,也最难以示人的心思剖开给她看,那么她,还有什么理由继续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