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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极深,仿佛有千言万语,又仿佛只是平静无波的寻常一眼。
陆簪亦抬眸回望,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无声无息。
旋即,陆无羁不再停留,整了整衣袍,步履沉稳地随着李公公进殿,身影消失在门后。
一时之间,院中只剩萧逐与陆簪二人,面面相觑。
他们自然心知肚明,此刻四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一举一动皆需谨慎。因此,两人眼神并未有太多交流,甚至连距离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疏远。
萧逐眼皮微微抬起,扫了陆簪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的耳目听清:“陆姑娘,今日一场风波,皆是因我而起,连累姑娘受此风言风语,着实委屈了。”
陆簪回望过去,神色平静:“二殿下言重了。民女不过微末之身,些许名声,谈不上委屈。倒是二殿下万金之躯,因这无稽流言受累,才是真真令人不安。”
说话时,萧逐直视着陆簪,目光如钩,试图从她眼中挖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或别的什么。陆簪却当仁不让,目光不闪不避,直直迎上,清澈坦荡,仿佛真的问心无愧。
一个看似从容含笑,一个看似平静坦荡。
可若熟悉他们脾性的人在此,便能看出,他们的眼神,一个像淬了毒的刀锋,割人性命毫不留情,一个却像坚硬的铁盾,任凭刀光如何凛冽,也自岿然不动,纹丝不破。
只消这一个小小的对视。
什么长篇大论的试探、解释、剖白,都变得苍白而多余,彼此的心思,已然清晰。
萧逐闻言,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却未达眼底。
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虚伪的温和:“陆姑娘能这般体谅,我心甚慰。方才,我已在父皇面前,将你我之间的误会彻底澄清说明。想必父皇圣明烛照,对世子爷与姑娘之事定会有所决断。”
陆簪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他这是在有意提醒。
她敛衽道:“民女多谢二殿下成全之恩。”
可这话一出,萧逐脸上的笑意却陡然变得狠厉了几分。
陆簪不明所以,只是心头警铃微响。
只见萧逐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陆簪,从来只有我负天下人,还是头一遭被人如此辜负,这笔账,我记下了。日后,我们慢慢算。”
语毕,他脸上瞬间又恢复了客套的笑容:“时辰不早,我要出宫回府了。陆姑娘便在此好生候着吧。”
陆簪抬眸,迎上他瞬息万变的视线,心中寒意丛生,只轻轻吐出一个字:“是。”
萧逐不再看她,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未央宫外的方向走去,袍角在夜风中翻卷。
陆簪独自站在这空旷而威严的寝殿院中,四周是巍峨的宫墙殿宇,廊庑深深,灯火寥落。
夜风呜咽着穿过高大的门洞,卷起地上的微尘。
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殿门,门缝透出一线微弱光亮,里面的声音几乎被厚重的门扉隔绝。她不知道皇帝和陆无羁在说些什么,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与寒意瞬间包裹了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无比渺小,无比脆弱,仿佛这重重宫阙化作了一张无形巨网,而她便是网中徒劳挣扎的飞蛾,无论如何扑腾,似乎都逃不脱那既定的命运。
她只能等。
……
殿中,皇帝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半靠在紫檀木榻上,手执一杯清茶,慢慢地啜饮着,目光却牢牢锁定在刚刚行至殿中的年轻人身上。
陆无羁来到御榻前数步之遥,依礼跪拜,姿态端正,无可挑剔。
皇帝没有立刻叫他平身,只是将茶盏轻轻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微响,开口,带着久居上位的沉沉威压:“为什么要当众违逆朕的旨意。”
陆无羁并未因长跪而有丝毫局促,他抬起头,迎向皇帝的审视,声音镇定:“回陛下的话。在方才那样的情境之下,微臣思来想去,只有两个选择。其一,欺瞒陛下,接受赐婚;其二,便是违逆陛下,坦言相告。思前想后,无论为臣之道,还是为人之本,都应对陛下忠诚不二,不得有丝毫欺瞒。故而,微臣宁愿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也绝不敢犯下欺君罔上之罪。”
皇帝闻言,忽然笑了,带着浓浓的讥诮:“是吗?”
两个字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森
然严厉,声音陡然拔高:“可你现在就在欺君!”
雷霆之怒,连殿内煌煌的烛火仿佛都随之猛地晃动了一下,光线明灭不定。
陆无羁跪姿依旧笔挺,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
仿佛那足以让常人肝胆俱裂的天威,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穿堂风。
他目光清正:“微臣不明白陛下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