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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萧逐也回到近前,小路子脸上才重新堆起恭顺的笑容,迎上前去,又将他引到陆簪与陆无羁身边,躬身道:“三位,陛下还在未央宫候着,请随奴才这边走。”
陆簪收回目光,不再看陆无羁,率先转身,跟着小路子沉默地走去。
萧逐与陆无羁落后半步,分列两侧。
三人之间再无交流,唯有脚步声在空旷寂寥的宫道上回响,如同敲在各自的心上。
夜色浓重,宫灯昏黄,他们的影子纠缠在一起,又不时分开。
三人之间的气氛诡异得可怕,各种暗流涌动。
一路上小路子大气也不敢出,直到来到未央宫的内廷,皇帝的寝殿福宁殿前,才躬身道:“三位稍候,请容奴才前去回禀。”
福宁殿巍峨的轮廓在宫灯映照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檐下宫灯的光晕将值守宦官与禁军的身影拉长,投在石板地上,夜风穿过殿宇间的廊庑,带来内苑草木的气息与经年不散的淡淡龙涎香。
三人垂首侍立于门廊阴影处,所能见的,不过是眼前紧闭的雕花殿门。
小路子进去通传已有一阵,迟迟不见回音。
三人就这样侍立在未央宫紧闭的殿门外,他们谁也没有看谁一眼,谁也没有试图开口打破静默。
陆簪垂眸盯着自己裙摆上微弱的银线反光,陆无羁目光沉静地望向青石板上陆簪的影子,萧逐则背脊挺直,下颌紧绷,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终于,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出来的却不是小路子,而是御前首领李公公。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下几级台阶,朝三人微微躬身,脸上带着宫中老人特有的看不出深浅的笑容:“陛下有旨,请二殿下先行入内觐见。”
萧逐闻言一怔,反问:“就只有我一个人?”
李公公脸上的笑容不变,点头:“是,陛下只传召二殿下。”
萧逐敛了敛眸,压下心头的重重疑虑与不安,整理了一下衣冠,对李公公略一颔首,方才抬脚。
大殿之内,烛火通明,却只集中在御榻附近,使得偌大的殿堂大半都没入昏暗之中。皇帝早已换下了宴上的龙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寝衣,正闲适地半靠在紫檀木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清茶,慢慢地撇着浮沫。
侍立的宫人早已被屏退,连李公公在引萧逐入内后,也悄然退至殿外,轻轻合拢了殿门。
萧逐走上前,规规矩矩地撩袍欲跪:“儿臣参……”
“说吧。”皇帝却打断了他行的礼,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
他显然没有耐心再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君臣之礼,屏退左右,就是为了听到最深处的东西:“从你到临安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给朕一五一十地讲清楚,包括陆无羁养父母的死因始末,还有你和陆簪之间的桩桩件件,朕要听真话,一字不许隐瞒。”
萧逐的心猛地一沉。
方才在麟德殿,他假借更衣之机,匆匆与母妃交换了眼神。母妃只来得及叮嘱一句:“无论从前如何,从这一刻起,你在殿上所说的一切,便是铁一般的事实!咬死了,绝不能改口,欺君之罪,谁也担待不起!”
此刻,皇帝这开门见山的逼问,便是侧面验证了母妃的料想。
他面上立刻做出惶恐至极的模样,深深拜下:“父皇明鉴!儿臣与陆氏夫妇的死因,早已在临安时便据实上奏,回京当日亦向父皇禀明。至于陆簪姑娘,儿臣与她清清白白,绝无私情!方才殿上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
“咣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猛然炸开!
皇帝将手中茶盏,狠狠地掼在了萧逐面前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汤泼洒开来,有几滴溅到了萧逐的袍角。
紧接着,便是皇帝压抑已久的震怒咆哮:“你好大的胆子!事到如今,你还敢在朕面前信口雌黄!”
皇帝从榻上站起,衣袍随着动作扬起,他指着匍匐在地的萧逐,怒不可遏:“毫无私情?你当朕是傻子?还是当这天下人都是傻子?!难道你们二人在临安洞房花烛,回京路上同车共寝,是凭空飞到朕耳朵里的吗?!难道不是你自己,故意做出那副沉迷美色、宽仁化仇的姿态,好让朕,让朝野上下,都消除对你悍然处置陆氏夫妇,手段酷烈的疑虑吗?!”
皇帝放下手,语气不变,仍是居高临下望着他:“回京当日,朕在御前问起,你可曾否认过要纳她之意?离宫前,你还巴巴儿地跑到你母妃那儿去安顿她!你以为朕是睁眼瞎,什么都看不见?”
原来皇帝什么都知道!
萧逐浑身剧震,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自以为步步为营,在皇帝的眼中,或许从一开始就如跳梁小丑般拙劣可笑。
他几乎要瘫软在地,然而来不及过多思考,也顾不上分辨皇帝话中究竟掌握了多少实证,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以额触地,深深拜伏:“父皇明鉴!儿臣冤枉!儿臣冤枉啊!”
他抬起头,眼中竟真的逼出了几分赤红与水光:“世子爷因其养父母被指为刺客一事,心中始终存有芥蒂,诸多意难平。儿臣是此案的直接受害者,颈上伤痕犹在,但儿臣更知道,若此案心结不解,不仅于儿臣清誉有损,更恐世子爷与皇家、与儿臣之间,永存隔阂,遗祸将来!”
他声音愈发恳切,逻辑清晰地为自己辩解:“儿臣思前想后,唯觉若能纳了世子爷名义上的妹妹为妾,以此姻亲,安抚其心。儿臣不仅仅是为了顾全大局,替父皇分忧,更是为了替世子爷扫清日后立足京城的障碍,儿臣拳拳之心,可昭日月,天地可鉴!”
皇帝冷冷地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声泪俱下陈情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