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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雍容地笑了笑:“去罢。”
待崔贵妃并陆簪萧逐一行人退出殿外,身影消失在朱红雕花的宫门之外,素练从红泥小炉上提起一直温着的银壶,斟了一杯温度刚好的雨前龙井,双手奉至皇后手边。
皇后接过那细腻如玉的白瓷茶盏,揭开杯盖,并未立刻饮用,只望着盏中碧绿清澈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
片刻,她才缓声开口:“你看这陆氏女,如何?”
素练垂手侍立在一旁,闻言略一思索,低声道:“容貌确是万里挑一,可更难得的是这份应对的沉稳,初入深宫,面对天威与二位娘娘,言谈举止竟能如此周全,不露怯,不逾矩,也不显得过分伶俐惹眼,实不似寻常小门户出来的女子,倒像是经人特意调教过一般。”
言至此处,素练深深望向皇后:“这样一个人搁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怕是有的操心了……”
皇后将茶盏轻轻搁在身旁的紫檀木小几上,发出一声清脆而轻微的碰撞声。
她望向殿外那透过高窗洒入的日光,金色的光柱中尘埃飞舞:“左右是陛下的旨意,为了给二皇子的亲事圆场呢。”她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既来了凤藻宫,咱们便依旨行事,周到妥帖地待着便是。一应吃穿用度,比照宗室女子份例,不可怠慢,也不可过分优渥,以免落人口实。”
素练应道:“是,奴婢明白。”
皇后微微阖目,指尖在光滑冰凉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一点,如同定音,补充道:“挑两个机灵懂事的宫女过去伺候。务必要尽心尽力,让陆姑娘住得舒心。”
素练眼眸微微一动,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福身道:“是,娘娘放心。”
崔贵妃所居的漪澜殿,坐落于御花园东北一隅。
正值初夏时节,甫一踏入宫门,便觉馥郁芬芳扑面而来,芍药的秾丽、栀子的清甜、蔷薇的娇媚交织缠绕,熏人欲醉。
院内曲径通幽,佳木葱茏,奇石点缀,主殿虽不及凤藻宫那般古朴恢宏,却自有一番华美气象,朱漆廊柱描着金线,窗棂镶嵌着彩色琉璃,在日光下流转着斑斓光彩。
殿内铺设着色泽鲜亮的地毯,帐幔多以明黄橙红为主,金丝银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贵妃回到宫中,挥退了所有随侍的宫人,殿内只余下萧逐与陆簪二人。
雕花殿门被萧逐亲手合拢,隔绝了外间的光景与声息,他随即转身,行至贵妃面前,撩袍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真切:“儿子南下多日,未能在娘亲膝下晨昏定省,心中时时挂念。今日终得回宫,娘亲在宫中一切可还安好?”
在私下里,萧逐不叫贵妃为母妃,而是普通百姓家常唤的娘亲。
贵妃早已红了眼眶,忙不迭伸手将他扶起,上下细细打量,声音哽咽:“娘自然是好,只是你……我听闻你在临安遇刺,险些就回不来了,快让娘看看,伤口究竟如何了?”
萧逐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只握住了她的手腕,笑道:“娘看,儿子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您面前么?皮肉之伤,早已无碍了。”
贵妃却仍是忧心忡忡,执意要看:“那也得让娘亲眼瞧瞧才能放心。”
萧逐笑着反握住她的手,半扶半拉地将她引到一旁的贵妃榻上坐下:“儿子是有娘疼的人,若真吃了大亏,受了重伤,岂会不向娘诉苦,好让娘多疼疼我?”他顿了顿,笑意微敛,压低声音道,“孩儿知道娘关心,只是我不宜在宫中逗留过久,眼下,还是先说说正事要紧。”
闻言,贵妃转向了静立在一旁,垂眸不语的陆簪。
萧逐也随之将视线移到陆簪身上。
贵妃的语气变淡许多,问道:“你要交代的正事与她有关?”
陆簪心中霎时如有万面擂鼓,咚咚作响,暗自思忖:看贵妃娘娘方才对萧逐那般关切依恋,莫非是那种对儿子有极强占有欲的母亲?若果真如此,自己外人眼中萧逐的至爱,岂非立刻成了贵妃眼中钉、肉中刺?
念头未落,只见萧逐已大步走到陆簪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贵妃面前,语气郑重:“娘,她需在宫中小住些时日。这期间,宫中诸事繁杂,人心难测,还望娘亲务必保她周全。”
贵妃挑起精心描画过的眉梢,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似笑非笑:“哦?她果真如此得你爱重?先是不顾与王家的婚约,急急将她收房,如今又要我这做娘的,在深宫之中看顾于她。”
“娘想岔了。”萧逐摇头,神色端凝,“我对她,并非‘爱’,而是‘重’。”
他侧首看了陆簪一眼,复又看向贵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她是于我大计至关重要之人,娘若能保她在宫中无恙,便如同保住了儿子半个皇位。”
此言一出,贵妃脸色登时变得肃穆无比,方才那些许的猜疑与试探瞬间消散。
她知,萧逐所言,绝非儿戏。
凝声问:“就凭她?你确定?”
萧逐颔首,目光沉凝:“千真万确。”
贵妃不再多言,只深深凝视着陆簪,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从皮囊到骨髓都剖析清楚。
萧逐适时补充:“娘别忘了,她是谁的妹妹。”
贵妃浑身一震,猛地从榻上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陆簪,这一次,眼中已全然是审视。
陆簪迎上她的目光,不再有方才在凤藻宫时的刻意谦卑与低眉顺眼,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但那平淡之中,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贵妃看着陆簪,话却是对着萧逐问的:“你如何能确定,这女人没有二心?她毕竟是陆无羁的妹妹,如何肯真心助你?”
萧逐闻言,轻轻一笑,笑意里带着笃定与掌控:“娘难道不信孩儿的手段与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