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归都山(第1页)
次日,鸿鹄振翼归山去,踏雪乘云寻春来。
“叶兄!”江白拄杖立于草舍外,举手尚未叩响柴门,一只玄猫便已飞跃出来,撞入怀中,叶道之紧随其后。柴门开,故人来,鸿鹄踏雪归苍山,游魂无计再徘徊,华发披蓑笠,青须化玉白。
“叶兄!”江白一手抱住玄猫,向内一望,轻咳道,“炉火正旺,白雪正好,不煮茶围坐,更待何时?”说话便夺门而入。
“啊……是极~是极!”叶道之回过神来,疾步跟上,将贤弟引入正堂,“不想贤弟冒雪归来……竟无车马之声震响?”
“嗐~”江白解下蓑衣,见叶道之伸手夺过挂于壁上,便转身到桌边,将竹杖一放,又取过一只杯,接了斗笠上的雪,置于炉边,待掸去衣上余白,才重新抱起玄猫缓缓落座,“车马虽快,却多颠簸,实在不如拄杖徐行来得安稳。”他一摊手,猫便将头凑过来,江白撸着毛,顺势将小乌抱起来,打量一番,心满意足点了点头,这猫又重了许多,毛色亮而密,恰是个可过冬的好皮囊。
“他们肯放你归山?”叶道之也接了壶天赐琼浆放到炉上,坐过来伸手取一粒罗汉豆放入口中咯咯响起来。
“我非猛虎,怎么归不得山林?”江白摇头笑起来,轻咳一声,捧过炉边杯,掌中便多几分暖意,抬手轻啜,温水由口经喉入腹,更添一路暖意,“况且……咳咳……这一个久病之人又焉能在朝中理政?
“圣君本是仁德之主,体恤下臣,我几番求告,终于又得自在身矣!”讲到此处,喜不能抑。
“你!你又何苦作践自身?”叶道之瞪他一眼。
“哎~这本非我所愿,奈何天命如此,非人力所能为也……”江白摊手一笑,“我不是安然无恙么!兄长放心~从今往后,再无琐事。小弟又能与兄长开怀畅饮、渔樵为乐矣!岂非一大快事?”
“哼!哼哼……”叶道之见他鹤骨更瘦三分,本将不悦,但看笑语自如,也便作罢,只道,“且饶你做逍遥客又何妨?只是……明年须邀清秋来,更添几缕香。”
“啊~自然……自然!”江白一指玄猫,“便劳小乌作保!”又拱手遍揖四方,“请日月为鉴、天地为证!”
二人闲谈,直到入夜,江白静也没有去意。
“你不回别院?”叶道之做了疑。
“别院久不住人,须待天晴时洒扫一番。”江白拱手,惭然一笑,“故……只得来叩扰叶兄……”
“好。好……”叶道之点头,笑道,“东侧新制卧榻,正待贤弟安睡。”
江白起身去看,窗明几净,清秋盈香,恰合心意。“清秋君~别来无恙乎?”伸手抚过一杈金菊,花落几瓣,魂归松山。正是:
清秋几数香,山人归去来。
隐世原无路,一径独徘徊。
纷纷飞白雪,红日久不开。
菊士出尘垢,苍松云里栽。
拨扫青春处,玄羽入吾怀。
奔流十万里,清音颂沧海。
冬君去,东君来,是二月之初也,日已暖,水犹寒,碧波静,江永动。东方既明,便有只影批蓑笠沿山涉水,已而轻舟破玉镜,一棹入长空,清风拂,青须乱,华发翩然,一带白鸟自苍苍来,略过肩头直向苍苍去。
不必击棹,小舟自顺流而东,即将入海之际,天暗下来,舟不动,头便动——只见眼前楼船当道。惊回首,山边墨色,苍劲刚直,倏忽间,闪出繁星点点——不过区区箭镞耳。
那披蓑戴笠之人淡然一笑,长须随风而动,目光晦暗不明,眼中映出枯枝,虽已渐有绿意,仍带几分萧杀。
“鸿鹄卿~别来无恙啊?”江白持棹,正欲撑舟绕行,却见那船头太师椅上立起一人,笑盈盈向此处一揖,紫服云纹,锦帽玉蝉,是一品相,乃金北令也。
“啊……”江白仰一下头,又垂首叹气,“我说那池中鱼岂会不翼而飞?原来是有红狐精作祟!”自言自语一阵,又抬眼望向贵人,躬身端正行礼,“明宰!某家贫少食,池中无鱼,须出海谋生。此事十万火急,怒晚生不能奉陪。告辞!”拱手罢,便去抓竹篙。
春寒料峭,离了日头即觉凄凉,一阵风来,病躯打一冷战,脚下站立不稳,伸手握到竹篙时,耳听几声破空响过,疑似猛禽,仰面看去,确是飞羽,长身欲立,却不妨扑入水中,溅出几番红花瀑。贵人笑,收雕弓,剑指高喝,“圣上有令:射杀妖人,赏金万两,食邑千户!”
一声令下,箭如密雨,声如裂风。
船上之人再看时,只见那叶扁舟上也长了不少利刺,舟上无人,舟下有水,水染赤忱,荡漾开半江瑟瑟。凝视半晌,锦袍抚掌:“妖人伏诛,打道回府!”说罢,又坐回太师椅上,楼船移动,缓缓离去。
总计不过半个时辰,江岸墨色尽退,苍山复青春,碧水更静,赤日依旧。再片刻,飞鸟振翼,栖羽惊鸣,一猛虎下山入水,直冲扁舟而去,不多时,猛虎背负鸿鹄归。
“贤弟!醒来!贤弟!快醒来!贤弟!快快醒来……”